汪履中却笑了笑:“我父亲在时,汪家也不至于只剩这几间铺。”
陈良佐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接,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汪履中站起来:“诸位的意思,我听明白了。护票要分,话要收,福升仓不要查深。盐课司那边,商会替我压。”
“这对你有好处。”陈良佐道。
“对谁都有好处。”汪履中说,“除了伤兵营吃糠粮的人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外头有伙计端新茶过来,程阿蕙开了半扇门,伸手接了,没让人进来。
茶香在账房门边晃了一下,又被外头湿气压散。杜二掌柜低头掸了掸袖口,袖上其实没有灰。
杜二掌柜道:“你少拿伤兵说事。你做军需生意,难道就是为了伤兵?”
“不是。”汪履中道,“为了赚钱。”
杜二掌柜冷笑。
“可钱也分赚法。”汪履中继续道,“药里掺灰、粮里掺糠,这钱我赚不动。”
陈良佐看他:“你要同商会作对?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汪履中说,“陈叔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日。”
陈良佐听出这是尤继衡给他的期限,脸色更沉。
“你如今倒处处跟着那位尤将军走。”
“他扣着我的货。”
“他也能扣你的命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查清楚。”
陈良佐没有再劝。
他起身,理了理衣摆:“介常,人太硬,容易折。”
汪履中拱手:“多谢陈叔教诲。”
商会的人走后,铺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门外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净。小伙计去关半扇门,被人问了两句,回来时脸涨得通红。程阿蕙看他一眼,他立刻把嘴闭上。
程阿蕙让伙计把冷茶撤了,换新的。茶送到后账房门口,她照旧自己接进去。汪履中没回柜边,只让吴叔把内柜打开。
油布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几本薄册子,纸边泛黄,有一册还被虫蛀了角。老账房见了,眼睛一下亮起来,又有点想哭。
“还在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在。”汪履中道,“我藏东西比藏人稳。”
程阿蕙道:“你方才不该顶陈良佐。”
“他提我父亲。”
“所以你更不该顶。”
汪履中翻账的手停了一下。
程阿蕙没有软下来:“你父亲若在,也会先看账,不会先赌气。”
“我没赌气。”
“你有。”
老账房把头低下,装作自己耳朵不好。
汪履中沉默片刻,把账册递给她:“那你看。”
程阿蕙接过,翻了几页。
福升仓旧股东、仓吏支取、粮车折损、常州军仓往来,都写得不算完整。汪家当年退得急,能留下这些已经不容易。
“这里。”她点了点其中一页,“陈良佐也有份。”
汪履中凑过去。
那是三年前一笔转股中保,陈良佐做的保人。韩家接汪家小股,杜家补仓银,陈良佐做保。三家都在。
商会今日来得不冤。
“抄三份。”汪履中道,“一份给尤继衡,一份自己留,一份藏到别处。”
“藏哪?”
“不要告诉我。”
程阿蕙看他。
汪履中揉了揉眉心:“我一夜没睡,怕说梦话。”
这话说得半真半假。
程阿蕙收起一册:“去睡一个时辰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闭眼也行。”
汪履中刚想说话,后仓传来一阵动静。阿禄跑进来,脸色比昨日还白。
“少东家,钱二叔不见了。”
程阿蕙猛地站起来:“什么?”
“后门开着。”阿禄快哭了,“我就去给他拿饭,回来人就没了。”
汪履中没有骂他。
他看向后仓方向。
钱二逃不了多远。
除非有人来接。
后仓门口还放着那只空饭碗,碗里剩了一点菜汤,油花浮在上面。门槛边有一块新蹭出来的泥,颜色比院里的泥深。
“门闩呢?”他问。
阿禄愣住:“什么?”
“你守门那根门闩。”
“也没了。”
程阿蕙脸色难看。
汪履中把旧账合上,袖口擦过纸边,沾了一点灰。
“去找。”他说,“别声张。先找后巷,再找金钩坊。还有,派人去营里,告诉尤继衡,钱二被人带走了。”
阿禄急道:“不是逃?”
“他若逃,会拿钱,不会拿门闩。”汪履中道,“拿门闩,是怕路上有人拦。”
他说完,才觉得头有点疼。
一夜没睡,茶又冷,屋里还残着商会那些人带来的香粉味。
程阿蕙拿了斗篷给他:“你不许去。”
“我得去。”
“你站着都晃。”
“所以坐车去。”
她看了他片刻,把斗篷砸到他怀里。
“死在外头,别让人抬回来脏门槛。”
汪履中把斗篷披上:“知道。”
出门时,新茶刚好凉到能入口。
他没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