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履中笑了一下:“舍不得账。”
“账能再写,人死了不好补。”魏长陵端茶,“小闸那个脚夫,是不是这样?”
汪履中指节紧了一下。
小内侍低着头,像没听见。
“小民回去查。”汪履中道。
“又查?”
“公公既然要真的,总不能逼小民现编。”他起身,“现编的东西,公公也看不上。”
魏长陵没有留他。
走到门口时,魏长陵又道:“汪少东家,尤继衡这个人,护短。”
汪履中停步。
“他若知道你给了我半张纸,会如何?”
“他已经知道。”
“知道和亲眼看见死人,是两回事。”
汪履中没回头。
魏长陵继续道:“你若想活得久些,别指望他每次都能分清你是不得已,还是故意。”
“多谢公公提醒。”
“我不是提醒你。”魏长陵说,“我是等着看。”
汪履中出了书斋。
巷口有人卖馄饨,锅里白汽滚着,葱花味飘得很远。他走过去,要了一碗,坐在矮凳上吃。汤太烫,他舌尖被烫了一下,疼得眼角发酸。
馄饨摊支在墙根下,一张木案被油浸得发亮。卖馄饨的妇人不认得他,只问要不要多加辣油。汪履中说不用,声音出口才发觉有些哑。碗端到手里时,热气扑上来,倒让他松了一点劲。
他没有胃口,只是想坐一会儿。书斋门口那两个生面孔仍在余光里,街边行人来来去去,锅里的汤已经滚开。
程阿蕙从斜对面出来,披着斗篷,手里拎一只小食盒。
“我就知道你没回铺。”
汪履中抬头:“表姐跟踪我?”
“你这两日像要把自己卖了,我不跟着,明早就得去河里捞账本。”程阿蕙坐下,把食盒推给他,“邹跛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不是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也难受?”
汪履中搅了搅馄饨汤:“死在我眼前,总归麻烦。”
程阿蕙看着他:“你从小就这样。嘴上嫌麻烦,夜里自己熬。”
“表姐,别又提旧事。”
“我偏提。”程阿蕙压低声音,“你那年为棺材钱去族老席上赔笑,回来也是这副样子。说不疼,说不怕,说银子拿到了就成。结果半夜吐得连水都喝不下。”
汪履中把勺子放下。
“那时我才到你肩膀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呢?”
“现在不用你半夜翻墙给我送饼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吐也会挑地方。”
程阿蕙眼神冷下来:“汪履中,人不是越会忍,就越不欠账。”
汪履中没接。
程阿蕙把食盒打开,里面是两块冷糕,外头裹着油纸。她没有劝他吃,只把油纸压平。汪履中看见那油纸边角叠得很齐,又想起十二岁那年,她也是这样,把从厨房里偷出来的半块饼藏在袖里,等族老席散了才塞给他。那时候他手里攥着棺材钱,觉得自己赢了,咬第一口饼却吐了。
他掰下一小块冷糕,半天没往嘴里送。
远处有马蹄声,停在巷外。周顺匆匆进来,看见程阿蕙也在,犹豫了一下。
汪履中站起身:“出事了?”
周顺脸色白得难看。
“将军让我传话。”他说,“今夜小闸,不止死了邹跛。”
汪履中的手停在桌边。
周顺道:“罗七和邓安没回来。”
馄饨锅里水滚得厉害。
汪履中一时没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“没回来,是什么意思?”
周顺看着他,眼圈发红:“就是没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