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书斋还是没有雨。
檐下却照旧滴水,滴到青砖上,一点一点,把砖缝泡得发黑。汪履中到的时候,魏长陵正在剪灯芯,剪得很慢。小内侍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那半张纸。
书斋外头的竹影比上回来时更密,风一过,影子落在窗纸上,像有人在里面走动。汪履中进门前,看见廊下换了两个生面孔,衣裳仍是书斋杂役的衣裳,站姿却不对,脚尖一前一后,方便随时拦人。魏长陵没有把刀摆出来,连茶盏都摆得温和,可这地方比盐课司门口还难退。
那半张纸被小内侍捧着,纸角压得很平。汪履中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。
“汪少东家来晚了。”魏长陵道。
“路上有事耽搁。”
“小闸的事?”
汪履中抬眼。
魏长陵把剪子放下:“死了一个脚夫,不算大事。江南水边,每日都有人死。”
汪履中走到桌前,没有坐:“公公消息快。”
“你消息也不慢。”魏长陵看向那半张纸,“只是给得不大爽快。”
纸上写的是罗家渡前的车行,能把人引过去,又到不了旧砖窑。汪履中原本以为这张纸能拖住魏长陵半日,至少让他先盯错车行。可小闸那边动得太快,等人赶到,已经见血了。
“小民查到哪里,便写到哪里。”汪履中道。
魏长陵笑:“你同尤继衡也这么说?”
汪履中没有答。
“他信吗?”
“公公若想知道,何不问他?”
“我问你。”魏长陵把纸推回去,“这半张不够。”
汪履中看着纸,没有接。
“公公要多少才够?”
“我要粮去了哪里。”
“小民也在查。”
“查得太慢。”魏长陵道,“旧砖窑空了,小闸死了人,再慢些,粮就能进人肚子,也能进河底。”
汪履中拉开椅子坐下。
茶是热的,苦味比上回淡一点。魏长陵不急,等他自己开口。
“公公早知道旧砖窑?”汪履中问。
“我知道许多地方。”
“也早知道小闸有人灭口?”
魏长陵看着他:“汪少东家,你问重了。”
“小民只是怕。”汪履中道,“怕自己递出去半张纸,反倒让旁人拿去杀人。”
魏长陵笑意淡了些。
“你递纸的时候,没想过会死人?”
灯芯被剪过,火苗矮了一截,屋里暗下来。窗外滴水,一下,一下。汪履中想起邹跛攥住他袍角的手,指节黑瘦,指甲缝里都是泥。那人欠过福升仓十二两,也替韩家赶过车,算不上无辜。可死的时候,嘴里连一句完整话都没吐出来。
汪履中想过。
他想过魏长陵会拿来压尤继衡,想过韩峤会被惊动,想过盐课司会顺势咬汪家的船。他也想过有人会被抓、会挨打、会丢差事。
但死人这种事,总在人还没看见血的时候显得远。
“想过。”他道。
魏长陵眉梢微微一动。
“既然想过,还递?”
“不递,死的未必少。”汪履中端起茶,“公公要听难听的,小民便说难听的。汪家的船若被盐课司卡死,药材送不到北边,死的人也会有。只是死在别处,死得慢些,没人把账摊到我桌上。”
魏长陵看了他片刻,笑了。
“你这人,倒真不爱装善。”
“装善贵。”汪履中喝了一口茶,苦味压住喉咙,“小民装不起。”
魏长陵把桌上的半张纸收回:“那就谈价。”
“公公开。”
“明日午前,把旧砖窑之后的线给我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盐课司的疑盐文书,撤。”
这价比上一次更重。
汪履中没有立刻应。
文书一撤,汪家的船至少能喘一口气。可旧砖窑之后的线在尤继衡手里,也在他账册夹层里。给出去,就不再是半张纸。
魏长陵看出他的迟疑:“舍不得尤继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