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履中盯着墙缝里那一点光,睫毛上沾着砖灰,眨一下就落一点。
尤继衡垂手,按住他的腰。
暗里却没有别的地方可看,也没有别的话可说。那只手隔着衣料稳稳托住他,掌心热,指节压在腰侧,分寸比方才在米铺外还难捉。
汪履中偏过头,唇角几乎擦到尤继衡下颌。
尤继衡低声:“别动。”
“腿麻。”汪履中声音也低。
尤继衡的手停了一下。
外头脚步近了,有人一刀扎进米袋,米粒哗啦漏下来,贴着暗格外壁滚。汪履中呼吸一紧,下意识抓住尤继衡袖口。
尤继衡低头。
黑暗里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点轮廓。偶尔有一线灰白漏进来,照到尤继衡的下颌和颈侧旧疤,冷硬的一点,很快又被暗处吞回去。汪履中闻到他身上的皮革味和一点血腥,也可能是自己手背伤口裂了。
搜查的人在外头停了片刻。
“这墙后头怎么空?”
汪履中的手指收紧。
尤继衡的另一只手摸到短刀。
下一刻,院外有人吹了一声短哨。赵蘅的声音从巷口传来:“盐课司的人往南跑了!”
搜查的人骂了一声,脚步乱起来,很快撤了。
暗格里仍没人动。
汪履中的腿已经麻得快站不住。尤继衡扶着他的腰,没松。汪履中抓着他的袖,也没松。
过了一会儿,尤继衡道:“能走?”
“能。”汪履中顿了顿,“你先把手拿开。”
尤继衡松手。
汪履中却因为腿麻往前一倾,额头撞到他肩上。
这一下不重,重的是两个人都停住了。
暗格外头米粒还在漏,细细碎碎。汪履中没有立刻抬头,尤继衡也没有推开他。过了两息,汪履中才撑着墙站直。
“这笔不收钱。”他说。
尤继衡道:“哪笔?”
“借肩。”
尤继衡没笑:“出去再算。”
汪履中听见自己心跳得快,便把话说得更像玩笑。暗格里太窄,肩背都沾着墙灰,若不把这一下撞肩算成一笔小账,就只剩两个人谁也没立刻退开的尴尬。尤继衡没有顺着笑,反倒让他那点遮掩悬在半空。
暗格太窄,连退路都没有,话也没有。
他们从暗格里出来时,赵蘅和周顺已经把后门守住。掌柜瘫在地上,嘴里反复说自己只是收租,不知道墙里藏了什么。
墙中夹层被撬开,里头没有粮。
有两本薄账,一包盐课司腰牌,还有一只蜡封小筒。
薄账用油纸裹着,外层已经被虫蛀出两个小洞。盐课司腰牌不该出现在这里,更不该一包三块,像被人临时收拢后塞进墙里。周顺拿起来时手都僵了一下,显然也明白这东西若拿错,就是私藏官牌的大罪。
汪履中没有碰腰牌,只先看薄账封面。封面没有字,只有一点黑灰。他用指腹捻了捻,灰里有熟悉的霉味。
周顺打开小筒,倒出一卷湿过又烘干的纸。纸上字迹不多,写的是几处官仓库名,其中一处被朱笔圈住。
许宗白管过的南义仓。
汪履中看见那个名字,低声骂了一句。
尤继衡看他:“认识?”
“认识。”汪履中拍掉袖上的砖灰,“一个最怕沾事的人。”
“怕沾事的人,常常沾得最深。”
“也可能只是手里有东西,不敢拿出来。”汪履中把包着伤的手藏回袖里,“这回得换个问法。”
尤继衡看了眼他的袖口。
布条上渗出一点血。
“先回去换药。”
“许宗白明日一早就能听见风声。”
“那今晚去。”
汪履中抬头。
尤继衡道:“换完药去。”
周顺把玉扣递还给汪履中,小声道:“没丢。”
汪履中接过来,摸了一下:“还行。”
周顺忍了忍,还是问:“若丢了,真要我赔?”
“看心情。”
周顺气得把脸转开。
暗格里带出的砖灰落在汪履中发间,他没察觉。那点灰压在乌发和眼睫上,把他平日温和的眉眼衬得更清瘦。尤继衡看见了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。
院外风吹过竹帘,帘子轻轻敲在门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