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药是在汪家后院。

不是汪履中要把尤继衡往家里带，是程阿蕙站在铺门口，看到他手背又渗血，直接把人拦了。

汪家后院不大，靠墙种着两缸薄荷，旁边晾着几匹刚染好的布。夜风一过，布面轻轻鼓起，又贴回竹竿上。铺面那头还亮着灯，伙计压低声音收柜，不敢往后院看。汪履中本想从侧门溜进去，程阿蕙却像早算准了他的路，手里拿着剪刀，站得比门神还稳。

“再让他自己包，明日这只手就能烂给我看。”她说。

尤继衡原本要走，听见这话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
汪履中道：“将军公务忙。”

“不忙。”尤继衡道。

程阿蕙看了他们一眼，冷笑：“那正好，谁弄破的谁看着。”

药是孟军医那包，味冲。汪履中坐在廊下，袖子挽到腕上。夜里有蚊子，老账房拿了蒲扇在旁边扇，扇得很小心，像怕把两位都扇毛了。

廊下灯罩旧了，灯光泛黄，把汪履中手背上的伤照得更难看。药粉结在裂口边，像一层灰白的壳。尤继衡站在旁边，没坐。程阿蕙也没请他坐。老账房看看这个，又看看那个，只好把蒲扇摇得更慢。

程阿蕙剪开旧布条，伤口已经被药粉糊住，边缘发白。

“手背伤成这样，还钻暗格？”她问。

“总不能让将军一个人钻。”

尤继衡在旁边道：“是我让他进去。”

程阿蕙抬头：“尤将军不必替他担。他自己什么德行，我比你清楚。”

汪履中笑了一声。

程阿蕙把药粉撒上去，他立刻笑不出来了。

“疼？”尤继衡问。

“不疼。”汪履中咬着牙。

程阿蕙用布条压住：“嘴硬不抵药钱。”

老账房在旁边小声道：“少东家小时候比现在乖些。”

汪履中看过去：“吴叔。”

老账房装没听见，扇子慢慢摇：“那时候也嘴硬，就是人小，硬得没现在气人。老东家刚走那年，他夜里怕黑，不肯说，自己抱着账册睡。第二日账册被压皱了，还说是猫踩的。”

程阿蕙道：“汪家那时哪来的猫？”

老账房点头：“所以我说他不大会撒谎。”

汪履中低头看药布，像没听见。尤继衡却听进去了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，夜里抱着账册睡，家里是什么样，也不用多想。

尤继衡看了眼桌边那本旧册。册角被人压出一道深痕，像许多年以前，有人真把它当成过能挡夜的东西。

汪履中无奈：“你们今晚是要翻旧账？”

“账不就是拿来翻的？”程阿蕙把结扣打好，“好了。”

尤继衡一直没说话。

他看着汪履中把袖口放下。那动作很熟，布边一折，结扣便被遮住，只剩指尖一点没擦净的药色。廊下灯照过来，汪履中仍坐得端正，膝侧却压着那本被翻旧的册子。

汪履中被他看得不自在：“将军看账还是看人？”

“看伤。”

“伤包好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程阿蕙收药时，秦照来了。

他站在院门口，没进来，脸仍冷着：“将军，赵蘅在外头等。许宗白今晚在南义仓，不在府衙。”

尤继衡点头。

秦照说完就要走，汪履中叫住他：“秦军爷。”

秦照回头，眼神像刀。

汪履中把一张纸推到廊边的小几上：“罗七和邓安家里，我列了两份安排。你若觉得不妥，改。”

“你凭什么列？”

“凭我欠他们。”

秦照走过来，一把拿起纸，看了几行，眉头越皱越紧。纸上没有漂亮话，只有米、布、银、药、月给、谁去送、送时不报汪家名。罗七母亲眼疾，邓安有个妹妹未嫁，写得很清楚。

纸末尾还空着两行，留给秦照改。汪履中知道军中人最忌商人替他们做主，所以没有写死。可正因为这样，秦照更难撕。撕了，像替罗七和邓安把家里那点米布也撕掉。

秦照攥着纸：“你查他们家？”

“问了周顺。”

“你还真会做账。”

“嗯。”

秦照抬手像要把纸撕了，最后没撕。他把纸折起来，塞进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