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会替他们谢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也不会原谅你。”
“也不用。”
秦照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:“我们将军收钱,不是为了给自己置宅买田。”
汪履中抬眼。
秦照背对着他,声音很硬:“慎之哥他爹那一辈,被欠饷拖死的。说是边镇缺银,叫他们先垫着,垫到最后,人死了,恤银还在文书上走。家里办丧,拿到的全是欠条。”
尤继衡道:“秦照。”
秦照没有回头:“我就说这一句。”
院里静了静。
秦照走了。
老账房低头收扇子,程阿蕙也没有插话。汪履中看着尤继衡。尤继衡脸色平常,像秦照说的是别人的旧事。
可汪履中看见尤继衡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,很快又压回去。这样的人从小见惯欠条抵命,自然不信空话。汪履中从前知道他收钱办事,也知道他收得有边界,却到此刻才把那条边界和一个死人父亲连到一起。
“所以将军最恨欠账。”汪履中道。
“我恨拿空话抵账。”
“收钱办事,是因为钱至少看得见。”
尤继衡看着他:“你现在才懂?”
“从前懂一半。”汪履中把包好的手放进袖里,“现在多懂一点。”
尤继衡没有接。
他们出门去南义仓。夜里街上人少,车夫打着哈欠。赵蘅已经备了一辆窄车,车棚低矮,坐两个人勉强,坐三个人就像装货。
周顺看了看:“我骑马。”
赵蘅也道:“我走前头。”
于是车里只剩尤继衡和汪履中。
车轮一动,棚里的灯晃了两下。汪履中坐在左侧,伤手放在膝上。尤继衡坐在右侧,短刀横在腿边。车厢窄,膝盖偶尔碰一下,谁都没让。
车帘半卷着,街上的湿气灌进来,带着豆腐坊的酸味和远处河水的腥味。汪履中的肩被车壁硌着,伤手又不能撑,只能把身子坐得很直。尤继衡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破,只把短刀往自己这边挪了寸许,让出一点地方。
汪履中看见了,也没有道谢。道谢太轻,不如不说。
过了半条街,汪履中道:“将军不必让秦照闭嘴。”
“他话多。”
“那句不多。”
尤继衡看向窗外。
汪履中又道:“我不会拿这个替自己开脱。”
尤继衡转头看他。
车里灯暗,汪履中的脸一半在影里,唇色也淡。他说完,自己先笑了一下:“开脱也没用。将军又不吃这套。”
“你吃哪套?”
“银子、路、账,还有能活命的实话。”
“没有别的?”
汪履中没有立刻答。
车轮压过石缝,车身一颠。他伤手没撑稳,整个人往尤继衡那边斜过去。尤继衡扶住他的肩,手掌停在他肩头。
这次没有危险,没有搜查,也没有旁人撞来。
只是车太窄。
汪履中抬眼,离得很近。尤继衡的手没有立刻收,指腹隔着衣料压住他肩骨。那肩骨隔着青灰外袍,比看上去更薄,偏偏人坐得稳,眼神也不肯先避。汪履中能清楚感觉到那点力道,稳,沉,和暗格里托住他腰时不同。
“还有。”汪履中低声道。
尤继衡看着他。
外头赵蘅敲了敲车壁:“到了。”
尤继衡松手。
汪履中坐回去,把没说完的话吞回喉咙里。
那句话卡在喉咙里,还是没出来。汪履中低头整理袖口,发现肩上还留着尤继衡指腹压过的皱痕,便用没伤的手抚平。
抚了两下,反而更明显。
车门打开,南义仓的灯在雨前的闷风里晃着。许宗白站在仓门下,手里提着一盏灯,脸色比灯纸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