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偏今日漂亮不起来。
魏长陵收了笑。
“汪少东家,你想把顾允成推出去,替小闸死人结账,也替尤继衡稳住军心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顾允成若倒,他会咬谁?”
“会咬韩峤。”
“也会咬汪家。”
“所以小民来同公公谈价。”
魏长陵看他:“你还敢谈?”
“不谈更死。”
“价是什么?”
“公公拿顾允成,放许宗白一晚。”汪履中道,“明日午前,许宗白会把能进府衙的账整出来。到时候公公拿的是正经文书,不是小民递来的散页。”
他说得平稳,袖里的伤手却在疼。布条昨夜换过一次,这会儿又松了,指缝里隐隐有湿意。汪履中没有低头看。他怕魏长陵看见,也怕自己看见。谈价时疼可以用,不能被疼牵着走。
魏长陵道:“那尤继衡呢?”
“尤将军押顾允成。”
“你安排得很周全。”
“还缺公公点头。”
魏长陵低头看散页。
他当然知道汪履中在保许宗白,也在保尤继衡。可散页里的顾允成确实好用。盐课司这些年在江南伸手太长,内廷也早嫌他们吃得多、吐得少。拿顾允成,既能敲银,也能交差。
至于韩峤,暂时还不到收网的时候。
魏长陵把散页合上:“今晚之前,我要顾允成的口供。”
“活口?”
“活口。”
汪履中松了一口气。
魏长陵看见了:“你怕我让他死?”
“死人口供太听话。”
“尤继衡教你的?”
“账房教的。”
魏长陵挥手:“去吧。”
汪履中告辞。
出书斋时,天已经亮透。昨夜雨把巷子洗过,青砖湿滑。程阿蕙在对面等,手里撑一把油纸伞,虽然雨已经停了。
巷口卖馄饨的摊子还在,只是锅已经换成了洗碗水。昨夜他坐过的矮凳倒扣在墙边,凳脚上粘着泥。汪履中看了一眼,又移开。一天还没真正开始,许多事却已经像过了半辈子。
“谈成了?”她问。
“暂时。”
“暂时这词,最近从你嘴里出来就没好事。”
汪履中笑不出来,只把袖里的手伸出来让她看:“布条松了。”
程阿蕙瞪他一眼:“你当我是大夫?”
“表姐比大夫贵。”
“少贫。”
她把伞塞给他,低头替他重新缠布。动作不轻,汪履中疼得吸气。
“现在知道疼了?”
“一直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往里钻?”
汪履中看着听雨书斋的门:“昨夜若不钻,今日就没价可谈。”
程阿蕙把结扣打好:“你迟早把自己也谈进去。”
汪履中没答。
巷口有马急奔而过,溅起一片水。马上的人穿盐课司皂衣,朝城南去了。
程阿蕙抬头:“顾允成动了?”
汪履中把伞递回给她:“回铺,关后门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去找尤继衡。”
“你手还伤着。”
“正好。”汪履中往巷外走,“伤着,显得我不是去添乱。”
程阿蕙在后头骂了他一句。
他听见了,也没回头。
走到巷口时,他停了一下,把松掉的布条往掌心里按紧。疼意一下窜上来,反倒让人清醒。街上盐课司皂衣的马蹄声已经远了,只剩水迹在青砖上慢慢散开。
汪履中往城南走。路边铺子陆续开门,有伙计把门板卸下来,砰的一声靠在墙上。这样的声音很日常,也很不讲理。罗七和邓安死了,邹跛也死了,城里却照样开门、卖米、熬粥、谈价。
所以账必须往下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