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允成没跑成。
盐课司的人刚出城南,就被尤继衡截在石桥上。顾允成坐在轿里,轿帘放得严,手里攥着一串佛珠。秦照掀帘时,他还骂了一句大胆。
石桥两头都是水,昨夜雨后,桥面青苔发滑。尤继衡没有让人堵在城门口,城门口人多,盐课司一喊,半条街都能听见。他把人压到桥上,前后各留三步空地,既不让轿夫乱跑,也不让围观的人靠得太近。
顾允成的轿子看着普通,轿杆却新,轿帘里还垫着防潮的油纸。一个说要出城巡盐的人,没带公文箱,反倒带了一只轻便小匣。赵蘅远远看见,先把那只匣子扣住了。
秦照把人拽出来,按到桥栏边。
“大人慢些骂。”秦照道,“留着力气,一会儿进了营还要骂。”
顾允成脸色铁青:“尤继衡,你一个边军武将,敢拿盐课司的人?”
尤继衡站在桥头:“奉监军魏公公令,问几笔军需旧账。”
魏长陵的人就在旁边,低眉顺眼,一句话也不多说。
顾允成看见那内侍,气势短了一截。
汪履中赶到时,人已经押上车。秦照看见他,脸还是冷的,却没有拦。
“来得晚。”秦照道。
“路上滑。”
“我看你是命滑。”
汪履中看了他一眼:“秦军爷今日骂得有长进。”
秦照差点又要火,被周顺拉住。
尤继衡走过来:“谁让你来?”
“没人。”汪履中道,“我自己腿长。”
“回去。”
“顾允成若进营,他第一口会咬汪家。第二口咬韩家,第三口咬许宗白。你问不出顺序。”
“你能?”
“我能让他先咬韩家。”
尤继衡看着他。
桥下水涨了些,昨夜一场雨,河面浑黄。远处有人在收船绳,喊声被风吹散。
“你进去,只能在外间。”尤继衡道。
“成交。”
“不许开口,除非我问。”
“这条难。”
尤继衡眼神沉下来。
汪履中改口:“尽量。”
顾允成被押进营里时,魏长陵也到了。他没有坐轿,披着一件青色披风,鞋底一点泥都没有。看见汪履中站在外间,他笑了笑。
营里今日格外静。罗七和邓安的白布还没撤,棚子外头压着两块石头,防风吹起。顾允成被押过那边时,眼睛往白布上扫了一下,又很快收回去。秦照看见了,手背青筋立刻浮起,被周顺从旁边按住。
“汪少东家伤还没好,就来听审?”
“小民来长见识。”
“长得太多,小心睡不着。”
“近来已经睡得少,不差这一晚。”
魏长陵进了内间。
审了两个时辰。
顾允成起初什么都不认,说饭银是商户孝敬,说旧账是伪造,说韩家车行与他无关。后来魏长陵把散页往桌上一放,他沉默了半盏茶。再后来,尤继衡把小闸那片青布和旧砖窑的米袋线摆出来,他开始骂韩峤。
内间门没关严,声音一阵清楚,一阵又叫屏风拦掉些。魏长陵问话不高,听着还算平,可一句接一句,把顾允成能退的地方都摸得差不多了。尤继衡问得少,问到罗七和邓安时,屋里一下安静下去,连茶盏都没人碰。顾允成起先还绷得住,声音发硬,后来越来越急,到后头都带了点劈。
汪履中坐在外间,手背的布条已经干硬。他没有喝茶。茶盏在手边放了许久,茶面浮着一点灰。
汪履中坐在外间,隔着一道屏风听。
屏风上画着山水,水墨已经旧了,山不像山,水也不像水。周顺站在旁边,眼睛红,手一直按着刀柄。
“韩峤给的车!韩家车行走的粮!”顾允成在里头喊,“我只管引票,粮霉不霉,同我何干?”
魏长陵声音慢:“罗七和邓安呢?”
顾允成顿住。
尤继衡道:“谁让人守小闸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短弩从哪里来?”
“我不知道!”
里面传来桌案被拍响的声音。
周顺的手抖了一下。
汪履中低声道:“他真不知道全部。”
周顺猛地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若知道,他会把韩峤卖得更细。”汪履中看着屏风,“他现在只敢咬车行,不敢咬杀人,是因为杀人的人不归他管。”
“你又替他开脱?”
“不是开脱。”汪履中道,“是别问错。”
周顺咬牙:“那问谁?”
汪履中没答。
内间安静了一会儿。尤继衡出来,走到屏风旁:“说。”
汪履中抬头。
“杀人的不是顾允成的人。他听过小闸那边的动静,也许收过韩家的消息,但短弩手不是盐课司的差役。”汪履中道,“问他谁给他递的小闸时辰。”
尤继衡进去了。
周顺看着屏风,声音压得很低:“若又问错呢?”
汪履中没有立刻答。问错,就会把活口逼死;问错,就会让真正动手的人从缝里滑走;问错,罗七和邓安的死就只能被写成“追查旧粮遇伏”。他不敢说这些,只把手放在膝上。
“那就再问。”他说。
片刻后,里头传来顾允成变了调的声音。
“是韩峤身边的管事!姓陆!我只收过他的纸!”
魏长陵道:“纸呢?”
“烧了。”
“谁能作证?”
“我手下书办见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