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书办在哪?”
顾允成不说话了。
汪履中闭了闭眼。
不用问,书办多半也活不了多久。
午后,顾允成的口供按了手印。魏长陵拿到能交差的一份,许宗白那边也把能进府衙的正账补齐。韩峤暂时没被拿,只是韩家车行被封了两处,几个管事不见踪影。
口供摁手印时,顾允成的手指抖得厉害,朱泥沾到指节外头,印出来一片糊。魏长陵让小内侍重取纸,重新摁。第二次还是不齐。尤继衡看了一眼,没有出声。顾允成这样的人,平日一道文书能卡死几十条船,真到自己摁印时,手也会抖。
罗七和邓安的死没有立刻结案。
秦照不满意,周顺也不满意。
尤继衡更不满意。
可他们拿到的东西,已经足够把盐课司从这条粮线上撕开一道口子。
傍晚时,汪履中准备离营。
尤继衡在营门口叫住他。
“顾允成咬了汪家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他说汪家三年前也走过霉粮。”
汪履中看着营门外的泥路:“走过。”
尤继衡眼神一沉。
“不知道是霉粮。”汪履中道,“那时我刚接手,福升仓给的账干净,货到时只看了上层。后来发现不对,退了一半,赔了一半。剩下的账被我压了。”
这件事他从没同外人说过。那时他刚接手汪家,铺子里人人都等着看他能不能撑住,福升仓那批货若全退,汪家当季的船路就断;若全吞,他夜里睡不着。最后他选了一个最像生意人的办法,退一半、赔一半、压一半。
压下去的时候,他以为只是压一笔旧账。现在才知道,旧账不会自己烂掉,只会在别人的伤口里重新冒出来。
“为什么压?”
“怕死。”他说,“也怕汪家垮。”
尤继衡看他很久:“这事以后会翻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魏长陵会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韩峤也会用。”
“嗯。”
尤继衡道:“你就只会嗯?”
汪履中笑了一下:“将军想听什么?听我说后悔?我后悔没用。听我说无辜?也不无辜。”
营门边有人来往,两人不能站得太近。可尤继衡往前半步,影子压过来。汪履中没有退。
“汪履中。”尤继衡道,“下次再有半张纸,先给我看。”
“将军信我?”
“不信。”
汪履中抬眼。
尤继衡看着他:“但我要知道你准备卖什么。”
汪履中笑意淡了些:“这话听着还像句正经话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尤继衡道,“少装。”
汪履中的笑意停在唇边,一时没接。
他手背的伤还在疼,昨夜暗格里尤继衡托住他腰的触感也还在。那些不该留的东西,偏偏比账目还清楚。
秦照从远处走来,看见他们站在一起,脚步停了停。
汪履中先退开一步。
“小民告辞。”
尤继衡没拦。
汪履中走出营门,刚下台阶,听见尤继衡在身后道:“手上的布,夜里换。”
他没有回头,只抬了抬包着的手。
“记账上。”
秦照在后头冷哼:“他怎么什么都记账?”
周顺小声道:“不记账就不是他了。”
入夜后,雨又落下来。
雨势不大,却密。城里几条低街开始积水,铺面伙计忙着垫门槛。汪履中回到铺子,程阿蕙正在核粮价,算盘打得很快。
雨水顺着屋檐往下落,连成一片。街对面的米铺还没关,门口已经多了几个探价的人,问价时声音压得低,生怕旁人听见自己家里缺粮。伙计搬门槛时搬得急,木板磕在地上,吓得一旁的小孩哭了两声。
“涨了。”她说。
“多少?”
“一日三分。”
汪履中停住。
这个涨法不对。雨才下两场,粮价已经往上窜了,不像是天在催,倒像有人先动了手。
老账房从外头进来,裤脚湿透:“少东家,南边来船,说上游水大,几处田塍塌了。”
程阿蕙脸色变了:“水灾?”
“还不好说。”
汪履中走到门口,看着雨线落在街上。远处有人挑着米袋跑过,袋口没扎紧,漏下一小串白米,被雨水冲进沟里。
他回身道:“明早起,先把汪家小仓的粮数清出来。”
程阿蕙看着他:“你想放粮?”
“先清数。”汪履中道,“放不放,等价。”
“等谁的价?”
“韩峤的。”
程阿蕙没再问。
账房灯火亮了一夜。
到后半夜,老账房把各处小仓的存数送来,纸边都被雨气打软。程阿蕙一页页看,越看脸色越沉。汪履中坐在灯下,手背的伤又渗了一点血,他没有换药,只把算盘往前推了推。
窗外雨声不大,却一直不停。旧砖窑、小闸、南义仓这些名字还没从账上退下去,新的水声已经压上来。汪履中拨错了一颗算珠,停了一下,重新拨回去。
这一回,不能再只给半张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