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到第三日,城南低街先淹。
水不深,没过鞋面,脏得很。菜叶、草绳、半截烂木头都漂在水里,铺面伙计搬门板,骂天,骂河,骂今年米价还没涨完就又来一场水。
汪履中站在后仓门口,看人点粮。
汪家的小仓不大,分在三处。明面上一处,暗里两处。一处放新米,一处放陈米,还有一处夹着豆、麦和药材。老账房报数报得嗓子发干,程阿蕙在旁边拿笔记,笔尖一刻没停。
“新米一百六十七石。”
“陈米二百二十一石。”
“豆七十六石。”
“麦四十三石。”
“药材另算,不能充粮。”程阿蕙抬头,“别打药材主意。”
汪履中笑:“表姐把我想成什么人了?”
“会把黄芪当柴卖的人。”
老账房咳了一声,假装没听见。
雨声敲在瓦上,仓里有一股潮气。伙计把米袋翻开一角,汪履中伸手进去抓了一把,米粒干,没霉。他搓了搓,米从指缝落回袋里。
“先封三十石出来。”他说。
程阿蕙笔一停:“三十石?”
“嗯。”
“城里已经有人抢米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一下放。”汪履中道,“今日放三十石,明日看价,再放。”
程阿蕙看着他:“看谁的价?”
“韩峤的。”
“你要等他先涨?”
“他不涨,我放出去就是砸自己,也砸别人。米价一乱,商会会合起来卡我。到时三十石能卖,三百石也出不了门。”
程阿蕙没再问,把“三十石”写进账边,又加了一笔:分三铺,限户。
“每户多少?”她问。
“一斗半。”
“太少。”
“能熬两日。”
“两日之后呢?”
“再看。”
程阿蕙抬眼:“你这哪像放粮,分明是拿米吊着人。”
汪履中把米袋重新扎紧:“灾年里能吊住命,已经不便宜。”
外头伙计来报,说清水楼送帖子,韩家请各家粮商议事。
程阿蕙冷笑:“这就来了。”
汪履中接过帖子,纸面熏了香,字写得漂亮。韩峤做事一直讲究,哪怕要吃人,也先把桌布铺平。
“备车。”汪履中道。
“手呢?”程阿蕙看他包着的手背,“还没好。”
“谈粮价不用手。”
“谈崩了要用。”
汪履中把帖子塞进袖里:“那就尽量不谈崩。”
车还没备好,尤继衡先来了。
他披着蓑衣,靴上全是泥。周顺跟在后头,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。秦照没来,大概还不愿踏进汪家铺子的门。
程阿蕙见了他,眉梢一挑:“尤将军又顺路?”
尤继衡把蓑衣解下:“这回不顺。”
汪履中笑:“那就是专程。”
“赈粮要到。”尤继衡道,“官仓账面有粮,实仓未必足。你手里有多少能动的?”
“将军这话问得不客气。”
“我没空客气。”
“那我也直说。”汪履中道,“能动三十石。”
周顺忍不住:“就三十?”
程阿蕙看了他一眼:“小周兄弟,你知道三十石是多少吗?”
周顺闭嘴。
尤继衡看着汪履中:“汪家不止这些。”
“能动和有,不是一回事。”汪履中道,“我若把仓底掏空,明日商会先堵我的船,后日盐课司旧尾巴再翻出来,三日后汪家也要排队买米。”
“你总能说出道理。”
“因为道理便宜,不说白不说。”
尤继衡沉默片刻,把油布包放到桌上。
里面是几张军中采购单,还有一张空白收据。
“营里买。”他说,“照市价,不压你。”
汪履中看了一眼:“市价还在涨。”
“照今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