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赊?”
“现银。”
这倒少见。
汪履中抬眼看他。尤继衡脸上没什么表情,雨水顺着鬓边滑到下颌,一路没擦。他站在那儿,叫人看着就没法轻松说话。
“将军若是替罗七、邓安家里买,我不收银。”汪履中道。
尤继衡眼神微沉:“不是。”
“那收。”
周顺从怀里取出银袋,放到账桌上。
汪履中伸手去拿,伤手被布条扯了一下,动作顿住。尤继衡看见了,伸手按住银袋,把它往他没伤的那边推。
很小的动作。
程阿蕙看见了,没说话。
汪履中也没谢,只用左手把银袋收进抽屉:“三十石里拨十石给营里。剩下二十石,明日开三铺。”
“韩峤今日议事。”尤继衡道。
汪履中笑:“将军消息也快。”
“别答应捂粮。”
“不答应,我出不了清水楼。”
尤继衡看着他。
汪履中道:“我可以答应嘴上捂,手里放。”
“这次别给我半张纸。”
这话把屋里几个人都说静了。
汪履中低头,把采购单折好:“将军放心,这回若卖你,卖之前先报数。”
尤继衡没有笑。
雨声更密。程阿蕙把算盘推到一边,去吩咐伙计搬粮。周顺跟着出去点数,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尤继衡伸手,扣住汪履中的袖口。
不重,只是把他的伤手从袖里带出来。
“布湿了。”他说。
汪履中低头看,果然布边沾了水,大概方才摸米时碰湿的。
“小事。”
“换。”
“将军不是赶着押赈粮?”
“还有一刻。”
汪履中看他:“一刻拿来替我换药,不合算。”
尤继衡把他的手放到账桌上,指腹压住腕侧,不让他收回去:“你少算这一笔。”
汪履中没动。
药粉和布条就在抽屉里。他本该自己拿,可尤继衡已经拉开抽屉。两人离得近,桌边窄,尤继衡弯身时肩膀几乎抵到他胸口。汪履中闻到蓑衣上的雨腥味,还有他身上那点很淡的铁锈气。
“将军。”他低声道,“门开着。”
“程阿蕙在外头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没人敢进。”
汪履中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底:“你倒信她。”
尤继衡拆开湿布,动作稳。伤口边已经结痂,被水泡得发白。药粉落上去,汪履中手指一蜷,被尤继衡按住。
“疼就别装。”
“装不疼,省事。”
“省给谁看?”
汪履中看着他低下的眉眼,没有接。
尤继衡替他打好结。结扣打得紧,位置也正,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。
“去清水楼,少喝茶。”尤继衡道。
“又管茶?”
“韩峤的茶比魏长陵的难喝。”
汪履中收回手,指尖在结扣上按了按:“将军喝过?”
“闻过。”
“那我替你喝。”
尤继衡看了他一眼。
两个人却都停了一息。
外头周顺喊粮数,打断得很及时。
汪履中起身,把袖口放下:“账上记一笔,换药。”
尤继衡道:“这笔不用记。”
“那怎么行。”汪履中拿起清水楼的帖子,“不记,日后不好讨。”
他出门时,雨正打在廊檐上。尤继衡站在账房里,没有立刻跟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