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水楼今日不清水。
门前车马堵了半条街,车轮带上来的泥水把石阶溅得发黑。掌柜叫人铺了草垫,还是挡不住靴底往楼里带泥。粮商们来得齐,有人披绸,有人穿布,脸上都挂着差不多的笑。
楼下跑堂的端着热水来回擦地,擦完一遍又被踩脏一遍。外头几个灾民被伙计拦在街对面,伸着脖子往里看,不知道楼上这些人今日一句话,能不能让他们明日多买半斗米。
灾年里,笑最便宜。
韩峤坐在二楼临窗处,正慢慢剥一枚橘子。雨天的橘子香气重,隔着一张桌也能闻见。
“履中。”他抬头,“手还伤着?”
汪履中坐下:“小伤。”
“小伤也要惜身。”韩峤把一瓣橘子放到瓷碟里,“如今米贵,人也贵。”
“韩兄今日请我们来,是惜米还是惜人?”
席间有人笑了一声,很快又收住。
韩峤也笑:“都惜。水一来,路断,仓湿,官府赈粮未必接得上。咱们这些做粮的,若自己先乱,城里才真要乱。”
“韩掌柜说得是。”一个姓朱的粮商立刻接,“今日米价已经一日三分,再乱放,只会叫刁民抢惯了。”
“刁民也得吃饭。”另一人低声道。
朱掌柜横他:“你家仓多,自然说好听。”
汪履中端茶,没喝。
韩峤看着他:“履中,你怎么看?”
“我家仓少,坐着看。”
“你汪家若也叫仓少,旁人只能喝粥水了。”朱掌柜道。
汪履中笑:“朱掌柜抬举。你家城西两处夹仓,我可比不上。”
朱掌柜脸一变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听雨声。”
桌上几只茶盏没人再碰。
韩峤把橘皮放到一边:“好了,今日不是互揭仓底。我的意思,先稳三日。各家不开散卖,只按旧客旧单走货。三日后看水势,再定放量。”
“三日。”汪履中道,“城南低街撑不住。”
“所以官府要赈。”
“官仓若不足呢?”
楼下正有人搬过一袋米,袋口扎得很紧。席间几个人都往那边看了一眼,又很快收回目光。
韩峤看他:“尤继衡同你说的?”
“我自己猜的。”
“你近来很爱猜官粮。”
“猜错了赔茶钱。”
韩峤笑了笑,递给他一瓣橘子:“你小时候不爱吃酸。”
汪履中没接:“年纪大了,口味会变。”
韩峤把橘子放在他茶盏旁:“有些变不了。你做生意,总想留一口给旁人。以前留给族里,后来留给伙计,现在留给灾民。听着仁义,实则最容易被人咬。”
汪履中看着那瓣橘子:“韩兄教我?”
“提醒你。”韩峤道,“乱世里,先开仓的人,未必得好名声。粮少,人多。你给一斗,他嫌你不给两斗;你今日便宜,他明日骂你昨日还是贵。到最后,仓空了,名也臭了。”
朱掌柜立刻点头:“就是这个理。”
汪履中没有反驳。
韩峤看他:“所以三日。”
汪履中把茶盏转了半圈:“三日可以。”
韩峤眼中笑意深了些:“爽快。”
“但旧客旧单,得按旧价。”汪履中道。
朱掌柜皱眉:“旧价?水都涨到门槛了,你还旧价?”
“旧客旧单。”汪履中看向他,“朱掌柜方才赞成的。”
朱掌柜被堵住。
韩峤笑了一下:“可以。旧客旧价,散卖暂缓。各家立个字据。”
字据很快写好。
汪履中签得痛快,签完把笔放下,伤手没有碰墨。韩峤看见他手背新换的布条,目光停了停。
“尤继衡替你换的?”
汪履中神色不动:“韩兄眼力这么好,不如去盐课司当差。”
“结扣太硬,不像你表姐。”
汪履中端起茶,仍旧没喝。
韩峤靠近一点,声音更低:“履中,武将护人,护得了一时,护不了一世。尤继衡如今能替你挡盐课司,能替你换药,等军械案一来,他自己也未必稳。”
汪履中看向他。
韩峤笑:“别这样看我。坏甲的事,不止北边知道。”
汪履中手指压住茶盏边。
“韩兄今日请粮会,还是请我听谶?”
“都是生意。”韩峤把声音放回平常,“三日之后,看谁还有粮。”
议事散时,外头雨小了些。
汪履中下楼,朱掌柜在后头同别人嘀咕,说汪家装仁义,私底下未必不藏米。声音不大,刚好够听见。
他没回头。
楼下有个卖伞的小孩挤在檐边,冻得鼻尖发红。掌柜嫌他碍事,正要赶。汪履中经过时,买了一把最便宜的油纸伞。
小孩数钱数得慢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汪履中道。
小孩抬头:“老爷,伞破了一根骨。”
“那你还卖?”
“好的卖完了。”
汪履中看了看那把破伞:“行,破的便宜。”
他撑伞走进雨里。伞骨果然歪,雨从一侧漏下来,打湿了他半边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