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停着一匹马。
尤继衡站在马旁,没撑伞。雨已经小了,他肩上仍湿得很。汪履中停了一步。
“将军不是押赈粮?”
“押完一段。”
“专程来等我?”
“路过。”
汪履中笑:“将军近来路过得很远。”
尤继衡看着他手里的伞:“清水楼连好伞都不给?”
“买的。”
“破了。”
“便宜。”
尤继衡伸手,把伞柄往自己这边压了一点,替他挡住漏雨的那侧。两个人站在一把歪伞下,肩膀挨得近。汪履中闻到他衣上的潮气,和清水楼里橘子香完全不同。
“签了?”尤继衡问。
“签了。”
“三日不散卖?”
“字据上是。”
“手里呢?”
“今晚开两铺。”汪履中道,“每户一斗半。”
尤继衡低头看他:“你这算违约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韩峤知道。”
“你倒敢同我说。”
“将军不是要先看我准备卖什么?”
伞面被雨打得轻响。
尤继衡的手还握着伞柄,手背几乎贴着汪履中的手。汪履中没有松,尤继衡也没有。街上有人路过,挑担的、赶车的,都匆匆低着头,没人有闲心看他们。
“韩峤同你说什么?”尤继衡问。
“说坏甲。”
尤继衡手指微微收紧。
伞柄发出一点轻响。
“他怎么知道?”
“他没说。”
“你信?”
“信一半。”汪履中道,“韩峤从不拿空话吓人。他既然提,就有东西。”
尤继衡沉默。
汪履中抬眼看他:“将军,你验过多少甲?”
“很多。”
“每一批都亲眼看?”
“不是。”
这两个字落得很硬。
汪履中没有追问。
尤继衡道:“第三日之后,你若继续散卖,商会会咬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灾民也未必谢你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?”
汪履中看着伞沿滴下来的水:“因为现在还卖得起。”
尤继衡看他。
“再过几日,就不是卖不卖的问题。”汪履中把伞柄往他那边推回去一点,“到时候拿银子也未必买得到。”
尤继衡没有再说。
两人共着那把破伞走到巷口。到了马旁,尤继衡先松手。汪履中握住伞柄,指腹上还残着对方手掌的热。
“晚上别去铺面。”尤继衡道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人会盯。”
“我若不去,伙计压不住。”
“那带人。”
“带谁?秦照?”
尤继衡看了他一眼:“周顺。”
汪履中笑:“小周兄弟近来很忙。”
“他愿意。”
远处周顺打了个喷嚏,不知是不是被谁念到。
汪履中把伞收起:“那就劳烦将军替我转告,工钱按夜算。”
尤继衡翻身上马。
“他不收你的钱。”
“那不好。”汪履中道,“不收钱的人情,最贵。”
尤继衡低头看了他片刻,策马走了。
汪履中站在原地,破伞还在滴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的结扣,把伞递给身后的伙计。
“拿回铺里,别扔。”
伙计接过伞,有些不明白一把破伞留着做什么。汪履中没有解释。破伞挡不住多少雨,但能记住谁曾经把伞柄往自己这边压过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