赈粮到城北时,雨停了半日。
路却没干。车轮陷进泥里,牛喘得厉害,押车的差役在旁边抽鞭,抽到第三下,被秦照一把夺了鞭子。
“粮车不是战马,你抽死它,自己拉?”
差役认得尤继衡,不敢顶,只小声说时辰误了要挨骂。
尤继衡站在车前,伸手抓了一把车上米袋。袋口封得新,封泥也齐,账面上写得很漂亮:官赈米三百石,先入南义仓,再分城南三处。
许宗白拿着文书,脸色比纸还差。
“数没错。”他说。
尤继衡看他:“数没错,不等于粮没错。”
许宗白压低声音:“赈粮刚到,魏公公的人也在。若当众拆验,传出去就是官粮有疑。粮价明日还要涨。”
“不拆,霉米进锅。”
“未必霉。”
尤继衡没有和他争,直接割开一袋。
上层米白。
他又把手伸深些,指尖摸到湿冷。抓出来时,掌心里混着一撮发灰的米,米粒黏在一起,有酸味。
许宗白闭了闭眼。
旁边差役脸色变了:“大人,这可能是路上淋的。”
“只淋下层?”秦照冷笑,“你家雨从袋底往上落?”
差役不敢说话。
尤继衡连开三袋。每袋上层都好,下层都有湿霉。手法不高明,却足够骗过急验的人。
汪履中到的时候,正看见第四袋被割开。
他不是来凑热闹,是汪家有一批粗布要送南义仓,给灾民搭棚。车停在外头,他进来问交接,结果一脚踩进泥里。
秦照看见他,脸色又黑:“你怎么哪都有?”
“我也想问。”汪履中看着地上的霉米,“官赈米?”
许宗白没好气:“你看出来还问。”
汪履中蹲下,捻了几粒闻:“不是路上淋的。湿过,又晒过,再装的。装袋人手急,没等干透。”
尤继衡看他:“能看出从哪里来?”
“只能看出不是新霉。”汪履中把米丢回袋里,“至少十日。”
“赈粮三日前才拨。”
“那就是拨之前已经霉了。”
许宗白低声道:“这话不能乱说。”
汪履中看他:“大人若怕乱,就别让它进仓。”
许宗白咬牙:“不进仓,城南明日无粮可放。”
“进仓,城南后日吃霉。”
两人看着彼此。
尤继衡道:“分拣。”
许宗白急了:“三百石怎么分?人手不够,雨又要来。”
汪履中起身:“汪家有筛米工。”
秦照立刻道:“你想接官粮?”
“不接。”汪履中道,“借人,按日工算。筛出的好米入官仓,霉米另封。账由许大人记,将军验。”
许宗白看他:“你为什么帮?”
“粗布已经送到仓外。棚搭了,人就会来。人来了没粥喝,会砸棚。”汪履中拍掉手上米灰,“我不想赔第二批布。”
秦照哼了一声:“你就不能说句人话?”
“这不就是。”
尤继衡看向许宗白:“写文书。”
许宗白知道拖不得,转身去找笔。差役们被秦照赶去搬袋,汪家的筛米工很快被叫来。仓院里一时全是米袋拖动声、木筛响声和人骂泥的声音。
午后雨又落下来。
仓檐底下挤满人。汪履中站在一只米筛旁,袖口卷起,亲自盯着分出的霉米。伤手不能用力,只能用左手拨。拨了半个时辰,指尖都是米粉。
尤继衡从另一头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湿账。
“三百石里,至少坏四十七石。”
“不算少。”汪履中道,“也不算最多。”
“这种时候,你还说这个?”
“说实话比说惨话有用。”
尤继衡看着他,没反驳。
雨水顺着仓檐落下来,一道一道。有人推车过来,车轮打滑,整车米袋往旁边偏。汪履中正低头拨米,听见喊声时已经来不及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