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履中看着棚外雨水:“知道几个旧地方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价钱?”
尤继衡脸色一沉。
汪履中笑了一下:“玩笑。”
“不好笑。”
“那下次换一个。”汪履中低声道,“陆春早年替韩峤管过城东义庄。义庄后头有一排空屋,灾年没人愿意靠近,适合藏人。”
尤继衡记下:“还有?”
“西埠船坞,废酱园,金钩坊后巷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以前是生意场上的旧门路,没到拿命查的时候。”
“现在到了?”
汪履中抬眼:“小闸死了人。城西又闹了一场。还不到吗?”
尤继衡没有接。
棚外有人喊:“粥没了!”
其实锅里还有,只是添粥的人手慢,后头以为断了。队伍往前一涌,竹竿被撞歪,棚布塌下一角。汪履中正站在棚边,布和雨水一起砸下来。
尤继衡伸手,把他拽到自己身前。
这次不是后颈,是手臂。可棚布落下后,两人被半截湿布遮在里面,外头光一下暗了。汪履中的肩撞上尤继衡胸口,碗里的粥洒到两人靴边。
外头秦照在骂人,伙计在扶竹竿,棚布贴在他们肩背上,湿而沉。
汪履中抬头,额发擦过尤继衡下颌。
尤继衡低声:“别动。”
“这次不是腿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湿布把他们和外头隔开一点。隔得不严,却够乱。汪履中的手撑在尤继衡腰侧,原本是为了站稳,撑住之后才发觉位置不对。
他没急着松。
尤继衡也没提醒。
外头有人掀布,光透进来前,尤继衡先退了半步。汪履中的手落空,指尖蹭过他的甲带边缘,也把自己从那一瞬乱得不合时宜的停顿里拽出来。
秦照把棚布掀开,看见两人,脸色一僵。
“将军,棚角断了。”
尤继衡像什么都没发生:“换竹竿。”
汪履中低头捡起洒了半碗的粥,瓷碗没碎,沾了一圈泥。他把碗递给伙计:“洗了再用。”
秦照看了他一眼,没骂。
傍晚时,城东义庄传来消息。
赵蘅找到一只烧过的纸筒,里面残着半截车行签。不是陆春的手笔,却是韩家内账常用的纸。
尤继衡要夜查。
汪履中听完只问:“带谁?”
“赵蘅、秦照。”
“不带周顺?”
“他守棚。”
“也好。”汪履中把一张简图画在粥棚木板背面,“义庄后头有条窄水沟,夜里能走小船。你若只堵前门,会空。”
尤继衡看着图:“你不去。”
“我没说去。”
“你脸上写了。”
汪履中把炭条丢回炉边:“将军近来很会看脸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
“好。”
答得太快。
尤继衡看他。
汪履中笑:“这回真留下。棚口没人看着,明早粥能被人连锅端走。”
尤继衡这才转身。
走出几步,汪履中又叫住他:“尤继衡。”
这是他少有不带称呼地叫。
尤继衡回头。
“义庄空屋有横梁。”汪履中道,“别走正中。”
尤继衡看了他片刻:“知道。”
雨又落下来。汪履中站在棚口,看他带人消失在巷尾。锅里第三锅粥滚起来,白汽扑到脸上,热得发疼。
棚布被雨打得一沉一沉,底下火光发红,粥面发白,排队的人脸色却都是青的。灾年把颜色都磨薄了,只有锅里的那点热气还像活物。汪履中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碰过尤继衡甲带的手指,指腹上沾着一点泥和米汤。刚才那一下有足够多的借口:棚塌、人挤、粥洒,样样都是真的。可他也不能装作自己没有多停半息。
他把手在袖口上擦干净,转身去看下一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