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家后账房的门关上了。
程阿蕙在外头守着,没问第二句。她只看了一眼尤继衡肩上的血,就转身去取热水、烈酒、干净布和针线。老账房被她赶去前铺,说若有人问,就说少东家在算捐输账。
“谁问都这么说?”老账房道。
“谁问都这么说。”
“魏公公问呢?”
“说少东家死账里了。”
老账房抱着账册跑了。
屋里,汪履中把灯挑亮。
尤继衡坐在椅上,蓑衣已经解下,半边衣袖湿透,血黏着布。汪履中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剪子,脸色比平日冷。
“脱。”
尤继衡看他。
“将军要我剪,还是自己脱?”汪履中道,“剪坏了衣裳不赔。”
尤继衡用右手解甲带。
他动作慢,左肩一动就疼。汪履中看了两眼,伸手按住他的手背。
“别逞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不重。
尤继衡却停了。
汪履中替他解开甲带,手指穿过皮扣时,碰到他腰侧。两人都没说话。甲带卸下来,放到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再是外袍,里衣。布料和血黏在一起,汪履中只能用剪子一点点剪开。
肩背露出来时,他手顿了一下。
尤继衡不是没受过伤的人。旧疤横在肩胛和臂侧,有深有浅。新伤在左肩前侧,断箭露出半寸,周围血肉翻起,不算大,却很脏。
汪履中看着那些旧疤,秦照那句“收了钱真给人挡刀”压在耳边,倒不显得夸张了。
旧疤有些年头了,边缘发白,新伤却红得刺眼。汪履中原本只该看断箭的位置、看血从哪里涌出来,目光却在那些横七竖八的旧痕上多停了一会儿。秦照说这人收了钱真给人挡刀,听时像一句气话,落到这副肩背上,倒有了凭据。
“看够了?”尤继衡道。
声音有点哑。
汪履中把剪子放下:“没。”
尤继衡抬眼。
汪履中拿烈酒浸布:“还得看很久。将军若害羞,现在来不及。”
尤继衡疼得额角有汗,听见这句,反而平静些:“你手能缝?”
汪履中看了眼自己刚好些的手背:“能。缝不好,孟军医明日补。”
“别让他知道。”
“你都来我这里了,还挑大夫?”
“不是挑。”
“怕魏长陵知道?”
“嗯。”
汪履中用布按住伤口周围,烈酒一碰,尤继衡背脊绷紧。
“疼就说。”汪履中道。
“不疼。”
“你们军中是不是只会这一句?”
“还有闭嘴。”
“那句留给秦照。”
程阿蕙敲门,把热水和针线送进来。进门时看见尤继衡半裸的肩背,她眼神顿了一下,很快移开。
“箭头若拔不干净,别硬来。”她对汪履中道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个屁。”程阿蕙压低声音,“手抖就叫我。”
汪履中看她。
程阿蕙把药瓶拍到桌上:“别看我,我不看他。”
门又关上。
屋里只剩两人。
汪履中先洗手,又把针在火上燎过。尤继衡看着他,发现他手其实稳。平日翻账、拿笔、数银都稳,此刻捏着针,也稳。
他燎针时把伤着的那只手稍稍避开,火光从指节上一晃,照出旧布下还没褪干净的红。针尖烧亮后,他没有急着下手,先把线头抿平,又用干布擦了一遍指腹。尤继衡的目光停在他指尖上,看见那只手稳稳绕过火口,没有抖,也没有逞快。
“你做过这个?”
“给伙计缝过。”
“几次?”
“不多。”
“死过吗?”
汪履中抬眼:“将军现在问这个,很会安慰自己。”
尤继衡闭嘴。
拔箭头时,血一下涌出来。汪履中用布按住,肩膀几乎贴到尤继衡胸前。他低头太近,呼吸落在尤继衡锁骨旁。尤继衡右手抓住椅沿,指节发白。
“别动。”汪履中道。
“没动。”
“你胸口都绷起来了。”
尤继衡低头看他:“这也算动?”
汪履中的手停了一下。
两人距离太近,血味和药味都压不住另一点热。
汪履中把布往伤口上一压:“算。”
尤继衡闷哼一声。
“报复?”
“治伤。”
“你治伤都这么记仇?”
“将军现在才知道?”
血止住后,汪履中开始缝。
针穿过皮肉时,尤继衡没有再说不疼。他只是垂着眼,看汪履中的手。那只手背上还缠着布,手指却稳得过分。每打一结,指腹都会擦过他肩前的皮肤,短短一碰,又不能说是故意。
到第三针,尤继衡抬手握住他的手腕。
汪履中停住:“疼?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