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履中说完,低头拧布巾。水从指缝里滴下去,滴在盆沿,清脆一声。他没有急着再开口。
尤继衡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脸上。汪履中没有避。灯火暗,雨后潮气退了一点,空气里剩下药味和布巾的水汽。
“汪履中。”尤继衡道,“你若要退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汪履中一时没动。
“退什么?”他问。
“退到买卖里。”
布巾里的水沿汪履中指缝滴下来,落在地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眼:“将军觉得现在还退得回去?”
汪履中看着水面晃开的纹路,半晌没接话。
尤继衡没有答。
汪履中把布巾放回盆里,水面晃了一下。
“你让我退,我就退。”
尤继衡看着他。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没伤的右手,碰到汪履中的手腕。指腹贴在腕骨旁,没有用力,却停得很稳。
“我没让。”他说。
门外远处有人走动,大概是夜里守铺的伙计。脚步声过了,屋里又静。尤继衡的手仍停在他腕上,汪履中的呼吸乱了一下。
汪履中低声:“你在发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发热时说的话,明日可以不认。”
尤继衡看着他:“你会让我不认?”
“看价钱。”
尤继衡没接这句。他的手顺着汪履中的腕骨往下,碰到他包着的手背边上,就停那儿了:“还疼吗?”
汪履中低头:“疼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“说了也不能替我疼。”
尤继衡把他的手拉近一点,低头看布条。汪履中站在他膝前,手被他托着,退一步就能抽回,可他没退。尤继衡低着头,离他指节很近,最后也只是把布条松了松,重新系好。
“太紧。”尤继衡道。
汪履中看着他:“将军现在只是替我换布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我以为你要收利息。”
尤继衡抬眼。
灯火晃了一下。
汪履中说完扯了下嘴角,没扯起来。本来还想再说句闲话,话到嘴边,又算了。
尤继衡松开他的手:“药。”
汪履中闭了闭眼,把退热药端给他。
“喝完睡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守账。”
“守我。”
汪履中端碗的手停住。
尤继衡接过药就喝。药苦得厉害,他也没皱眉。
汪履中把空碗拿回去,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,才道:“守到天亮。”
尤继衡靠回椅背,没有再应。后半夜热退了一点。汪履中没有睡,坐在账桌边翻南义仓旧档的抄页,翻到一半发现自己半个字都没看进去。灯芯又短了一截,纸上的字糊成一片,他把那页翻过去,又翻回来,还是没记住上头写了什么。后来实在烦了,把账本一合,起身添了半勺灯油,又坐回来听那边的动静。
窗外一点点见白,后院水缸先亮起来。汪履中坐在账桌边,没再翻账,一直守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