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义仓旧档不好查。
许宗白把钥匙拿来时,脸色难看得像被人逼着卖祖坟。
“只能看半个时辰。”他说,“再久,府衙那边会问。”
汪履中接过钥匙:“半个时辰够翻一层灰。”
“你别贫。”许宗白压低声音,“马成礼那几个字已经很险。若真牵到军械,你我都担不起。”
“担不起也得先知道是什么。”
许宗白看他:“你这是替尤继衡查,还是替自己查?”
“有区别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就都有。”
旧档房在仓后,门一开,灰气扑出来。里面架子不高,账卷却多,许多已经发潮。汪履中不敢让伙计来,只带了程阿蕙和老账房。程阿蕙负责翻年份,老账房辨旧印,他自己看车脚银和验文。
许宗白站在门口放风,一边放风一边焦躁。
“崇祯元年的军械验文。”汪履中道,“江南供北边,甲、盔、腰刀、箭簇,都找出来。”
程阿蕙手快,很快抽出两卷。
老账房戴着旧水晶镜,凑到窗边看印:“这个不是尤将军的押。这个也不是。”
汪履中翻得很快。
纸页发脆,稍一用力就裂。他看到第三册时,手停住。
“南义仓旧铁折价。”
程阿蕙凑过来:“仓里哪来的旧铁?”
“坏甲回收,按旧铁入账。”汪履中往下看,“旧铁转给金钩坊重铸,重铸后入甲械新账。”
老账房低声道:“金钩坊……前头不是有韩家影子?”
“嗯。”
汪履中继续翻。
账面上,旧铁重铸后经福升仓转运,验文上有几道押。其中一道不是尤继衡的签名,却盖了他的营验副印。
副印。
这东西比签名麻烦。
“副印谁能用?”程阿蕙问。
“营中文书,或押运验收的副手。”汪履中道,“也可能被借。”
许宗白听见“副印”,脸色变了:“这卷不能拿走。”
“我不拿。”
“也不能抄全。”
“抄要紧的。”
“汪履中!”
汪履中抬头:“许大人,若这批甲真有问题,前线会死人。”
许宗白闭嘴。
老账房道:“少东家,这里有个数不对。”
他指着一行旧铁折价。
旧铁三百斤,重铸后入账四百二十斤。
铁不会自己长。
程阿蕙骂了一声:“掺了?”
“不是掺。”汪履中道,“是拿坏铁、薄铁,甚至别的料充重。账面重了,甲却薄了。”
许宗白喉咙发紧:“这只是猜。”
“所以要查金钩坊。”汪履中把几处数字抄下来,“还有这道副印,得问尤继衡。”
“他会认?”
“他若见过,会认。没见过,也会知道谁能动。”
程阿蕙看着他:“你要现在告诉他?”
“告诉。”
“他还发热。”
汪履中抄字的手停了一下:“等退热。”
许宗白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半个时辰不到,外头有人来。
是魏长陵的小内侍。
许宗白把门合上,背抵着门,低声骂:“我就知道。”
小内侍在外头喊:“许大人,魏公公请您过去问赈粮文书。”
许宗白看向汪履中。
汪履中把抄页塞进袖里,又把原卷放回架上。程阿蕙用袖子扫掉桌面灰痕,老账房把水晶镜藏进怀里,动作快得不像老人。
许宗白开门时,脸色已经恢复成平日那副怕事样。
“公公现在要问?”
“现在。”
小内侍往屋里看了一眼:“汪少东家也在?”
汪履中笑:“来催棚布账。”
小内侍眼神在他袖口停了一下:“汪少东家真忙。”
“穷忙。”
几人出了旧档房,各走各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