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履中没有直接回铺。
他先去了金钩坊。
金钩坊前几日被水淹过半条街,炉子停了一半。铁匠们坐在门口抽旱烟,见他来,都认得,却没人主动招呼。
汪家从前在这里做过刀具、锁扣、车轴。金钩坊的炉火里,什么都能熔,干净的、不干净的,进炉后都只剩铁水。
坊主姓蒋,独眼。
“汪少东家。”蒋独眼把烟杆往鞋底敲了敲,“灾年不买粮,来买铁?”
“买旧事。”
“旧事贵。”
“看有多旧。”
蒋独眼笑了:“你爹在时,也爱这么说。”
汪履中脸上的笑淡了一点:“那就给旧价。”
蒋独眼没再绕,把人带进后院。后院炉火未熄,热得很。墙角堆着旧甲片,有些裂,有些薄得能弯。
汪履中拿起一片,手指一捏,甲片边缘竟然有点软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蒋独眼看了一眼:“薄甲。掺过旧锅铁。”
“谁让掺?”
“这话问得要命。”
“所以贵。”
蒋独眼沉默片刻:“韩家的管事来过。不是陆春,另一个,姓邵。带的是兵部外边的票。说只要账面重量够,前头自然有人验。”
“尤继衡?”
“我只见副印,不见人。”蒋独眼道,“那副印来过两次。第一次真,第二次我看着像旧印翻的。”
汪履中心里一沉。
“能作证吗?”
蒋独眼笑了:“少东家,你买旧事,不是买我的命吧?”
“价你开。”
“不开。”蒋独眼把烟杆重新叼上,“有些钱,花不出去。”
汪履中看着他。
蒋独眼被看得烦:“别这么看。我给你一句话,已经够还你爹当年那点旧情。再多没有。”
“哪句话?”
“副印第二次来时,押印的人左手有六指。”
汪履中记住了。
回铺时,天已经擦黑。
尤继衡坐在后账房里,衣服穿好了,脸色比昨夜好些。见汪履中进来,他第一句便问:“查到什么?”
汪履中把门关上。
“你的副印被人用过。”
尤继衡眼神冷下来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崇祯元年冬,坏甲旧铁重铸。第一次可能是真的,第二次像翻印。押印的人左手六指。”
尤继衡沉默片刻:“梁升。”
“谁?”
“前营文书。两年前死了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押粮路上落水。”
汪履中看着他。
两年前的落水,今日的水灾,旧粮,坏甲,韩家,盐课司。
水里埋的东西越来越多。
尤继衡起身,这次动作慢了些:“我要回营。”
汪履中没有拦。
他只把一件干外袍递过去。
“穿这个。”
尤继衡看着那件衣服:“你的?”
“旧的。”
“不合身。”
“所以披着。”汪履中道,“你那件血味太重。”
尤继衡接过,披上。
衣服确实不合身,袖子短一点,肩也窄。汪履中看着,有点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尤继衡走到门口时,回头:“你别再去金钩坊。”
“晚了。”
“汪履中。”
“我不去第二次。”汪履中道,“至少今晚不去。”
尤继衡看了他片刻,推门出去了。
那件旧外袍的衣角在门边擦了一下,很快消失在雨后的暗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