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峤抬价,是在第三日早上。
一石米,比昨日又高两钱。
两钱听着不多,落到买米的人身上,就是一把盐、一包药、半日柴。粮铺门口的人先是沉默,随后才开始骂。骂韩家,也骂汪家。灾年里谁手里有米,谁就先挨骂。
朱掌柜跟了。城西几家小粮铺也跟。只有汪家三铺仍按木牌上的旧价卖,一斗半,不赊,老人孩童先。
骂汪家的声没少。
说他卖得少,是吊着人;说他不涨价,是做给官府看;说他收铺,是趁灾吞人活路。话多得很,传到程阿蕙耳朵里,她只问一句:“今天卖多少?”
伙计报:“三铺八十一石。”
“记。”
“城西停铺后,韩家那边有人拿我们的旧袋卖高价。”
“记。”
“赈棚那边沙粥的事,外头说是我们自己放的。”
“也记。”
伙计愣住:“这也记?”
程阿蕙抬眼:“骂名也是账。”
汪履中进来时,正好听见。
“表姐越来越像我了。”
程阿蕙冷笑: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他把一张纸放到账桌上:“韩家今日会放一批高价米,走城西小码头。”
“哪来的消息?”
“蒋独眼的徒弟。”
“你又去金钩坊了?”程阿蕙脸色一变。
“没有。他徒弟来找我,卖消息。”
“花了多少?”
“不多。”
“不多是多少?”
“二十两。”
程阿蕙把算盘重重一拨:“你现在对不多的看法很有问题。”
“这消息值。”汪履中坐下,“韩峤想用汪家旧袋高价卖米,又让人骂我。他若只是骂,我忍。他若拿我的袋卖,我就不能忍。”
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让他卖。”
程阿蕙看他。
“卖得越多越好。”汪履中道,“但让买米的人知道,袋是真的,价不是汪家的。”
“怎么知道?”
“汪家旧袋底下有红点。韩家用旧袋,是想让人认袋。我们就让人认红点。”
程阿蕙想了片刻:“贴告示?”
“告示没人信。”
“那?”
“找骂我的人说。”
程阿蕙皱眉。
汪履中笑了笑:“骂我的人说我坏,比我自己说韩峤坏有用。”
午后,城西小码头果然有米。
韩家不出面,只让两个脚行的人卖。一斗三钱,比汪家铺价贵一倍还多。米装在汪家旧袋里,袋底红点没有刮干净。
小码头边停着三条窄船,船篷压得低。卖米的人不把袋子全摆出来,只一袋一袋往外提,像怕人看清库底。越是这样,买的人越急,生怕再等一刻就涨到一斗四钱。
第一个闹起来的是前日在汪家铺门口骂过人的妇人。
她买了一斗,回去路上被汪家伙计拦住,伙计没说价,只指给她看袋底红点,又给她看汪家铺面木牌上的旧袋说明。妇人不信,拎着袋回码头理论。
脚行的人骂她胡搅蛮缠。
妇人嗓门比他大:“你拿汪家袋卖韩家价,还说我胡搅?”
码头人都围过来。
脚行的人想跑,被秦照带人堵住。
秦照今日穿便衣,脸仍像官差。他拎起米袋,看见红点,转头问汪履中:“这算证据?”
“不是证据。”汪履中道,“是线。”
“又是线。”
“线便宜,好用。”
秦照一把抓住脚行的人:“谁给你的袋?”
那人不说。
秦照把他往码头柱上一按:“我脾气不好。”
汪履中在旁边道:“问袋,不问米。问米他不敢说。”
秦照忍着火,改口:“袋谁给的?”
“韩……韩家旧库。”
人群里哗然。
有人跟着骂韩家,也有人转头骂汪家,说汪家旧袋怎么会落到韩家手里。汪履中站在码头边,由着他们骂。
骂声混成一片,有人骂得连自己也分不清对象。汪履中没有解释,解释会把话带偏。此刻先把韩家旧库用汪家袋卖高价米这件事钉在人眼前,至于清白,等众人看见袋口再说。
这次秦照忍不住:“你不解释?”
“解释什么?”
“旧袋。”
“旧袋以前卖给车行装糠。韩家买走,不犯法。”
“那他们拿来害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