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履中走过去,坐到他对面:“价钱。”
邵管事看他:“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出城路引,两百两银,外加一条船。”
“贵。”
“我命贵。”
“你的命现在半价。”汪履中道,“右手废了,韩峤不要你;官靴的人没杀成,还会再来;尤将军若把你带走,魏长陵也会来提。你能卖的只剩几句话。”
邵管事脸色冷下来。
邵管事最怕的不是死,是发现自己确实只剩半价。他跟着韩峤办过太多脏事,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救,什么样的人只值得灭口。右手废了,跑腿不能跑;名字露了,主家不能留。他原本还想拿乔,被汪履中一句句削到只剩一条出城路。
尤继衡站在一旁,没有插话。
“一百两,一张能用三日的路引,一辆驴车。”汪履中道,“船没有。水路现在查得紧,你上船就是死。”
邵管事咬牙:“再加一张假户帖。”
“可以。”
尤继衡看他。
汪履中没看尤继衡,只看邵管事:“先说梁升。”
邵管事沉默片刻:“梁升不是落水。他被人勒死,扔进水里。棺被换过,尸体送去金钩坊后山烧了。”
屋里静得厉害。
尤继衡的手按住刀柄。
“谁勒的?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邵管事道,“我只管接印。梁升死前,副印在他手里。印拿出来后,韩掌柜让人翻了一枚旧印,后来用在坏甲验文上。”
“韩峤亲自吩咐?”
“韩掌柜不说这种话。”邵管事道,“是兵部那边来的书信。姓郁,兵部郎中,郁承勋。”
尤继衡眼神一沉。
兵部。
这就不是江南商会能兜住的事了。
汪履中继续问:“秦字车呢?”
邵管事看了尤继衡一眼:“那是假的。车是韩家的,临时刻了秦字,刻得很浅。用完就烧了。”
尤继衡的手松了一点。
“断甲哪里来的?”汪履中问。
“辽东退货。韩掌柜留了一箱。”邵管事道,“本来不是为了现在用,是留着以后敲人。”
“敲谁?”
“谁有用敲谁。”
这倒像韩峤。
外头赵蘅敲了一下窗框。
有人来了。
邵管事脸色变了:“你说过给我路。”
汪履中起身:“现在给。”
尤继衡看向他:“你真放?”
“不放,他以后不会再开口。”汪履中道,“而且他活着,比死了值钱。”
“他出城会跑。”
“我给的是能用三日的路引,不是能用一辈子的命。”
尤继衡看着他,最终没拦。
汪履中没有解释另一层。邵管事若死在他们手里,韩峤和郁承勋都能把线切干净;邵管事若活着逃出去,就算只活三日,也会让追杀他的人不断露面。怕死的人未必可靠,但最懂得谁想让他死。
他们从后窗走。
赵蘅带路,邵管事夹在中间。外头官靴声已经进了前店。周顺故意撞翻酒坛,引开一阵骂声。
后巷窄,雨水从屋檐滴下来。邵管事走得慢,汪履中嫌他碍事,伸手推了一把。下一刻,前头有弩声。
那声响很轻,像竹片裂开。汪履中只来得及看见墙上溅起一点白灰,身体已经被人一扯,撞到墙边。雨水从檐上落下,正砸在他眼角,他一瞬间分不清是水还是冷汗。
尤继衡反应最快,把汪履中往墙边一按。
伤肩撞到墙,他闷哼一声。
汪履中脸色变了:“你肩!”
“闭嘴。”
箭钉在他们方才站的位置。
邵管事吓得腿软,被赵蘅拖走。汪履中被尤继衡按在墙边,胸口贴着对方没伤的那侧。巷子黑,雨水顺着墙往下流,浸湿他后背。
“你伤裂了。”汪履中低声道。
“先出去。”
“尤继衡。”
“出去。”
这次不是商量。
他们绕出后巷时,周顺已经带人拦住追来的官靴。抓住一个,另一个跑了。被抓的嘴很硬,一口咬定是府衙差役。
汪履中没听。
他只看尤继衡肩上。
血已经透出来。
尤继衡看见他的眼神,先开口:“回去再说。”
“回哪里?”
“营。”
“汪家。”
两人站在雨里对视。
赵蘅拖着邵管事,周顺押着官靴,谁都不敢插话。
最后尤继衡道:“汪家。”
汪履中这才转身。
他的脸色冷得很,一路没说话。
车厢里没人点灯。尤继衡肩上的血味被雨气压着,仍一点点散出来。汪履中坐在他对面,手指扣着药箱提手,扣得指节发白。尤继衡几次想开口,最后都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