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管事不是韩峤身边最显眼的人。
他不管铺面,不站柜台,也不替韩峤出席商会。多数时候,他像一只影子,跟在车行、铁坊、船坞这些不好看的地方后头。汪履中从前见过他两次,一次在金钩坊,一次在旧盐场。两次都隔得远,只记得他右耳缺了一小块。
这种人最难查。他没有自己的铺面,不在账上领固定月银,连住处都换得勤。韩峤真正要见人的时候,邵管事不在;韩峤不想沾手的地方,反倒总能看见他的影子。江南商会里有不少这样的管事,名字轻,手却重,一旦出事,主家一句“底下人自作主张”就能把他们推出去。
赵蘅找到他时,他正在城南废酱园。
没抓到。
赵蘅带回来的只有一只碎瓷杯和两滴血。瓷杯是新摔的,血也新。秦照看见,脸色难看:“你不是盯人很准?”
废酱园早废了,院里几口酱缸破着,雨水积在缸底,黑得像墨。赵蘅说话时,把碎瓷按原样摆在桌上。杯沿有齿痕,像邵管事喝到一半听见动静,咬住杯口又仓促松开。血滴在瓷片外侧,不像被刀砍,更像指甲被生生掀掉后甩出来的。
赵蘅把碎瓷放到桌上:“有人先到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脚印比我早半盏茶。两个人,穿官靴。”
官靴。
屋里几个人都沉默。
尤继衡道:“魏长陵?”
“也可能府衙,也可能盐课司残人。”赵蘅说,“但邵管事是自己跑的,不是被拖走。血在门槛内侧,他伤了手。”
秦照烦躁:“又跑一个。”
“跑得急,会找熟路。”汪履中站在地图前,“邵管事替韩峤跑铁坊,不会往商会馆躲。他若知道有人拿他灭口,第一反应不是回韩家,是找能出城的路。”
“码头?”
“水路太显眼。”汪履中指向城西,“旧驴市。”
秦照一愣:“驴市?”
“灾年驴马便宜,死人也多。驴市后头有几家脚店,专替跑荒的人换路引。邵管事若想躲,今晚会在那里买身份。”
尤继衡看向赵蘅:“去。”
赵蘅点头。
秦照道: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留营。”
“将军!”
尤继衡看着他:“秦字车的事,你去查。”
秦照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。
“你也怀疑我?”
“我让你查,就是不怀疑。”
秦照咬牙:“若查到秦家车呢?”
“照查。”
秦照没再说,转身出门。
汪履中看着他的背影:“你说得太硬。”
“他听得懂。”
“听懂和好受是两回事。”
尤继衡低头看地图:“现在没人好受。”
这话倒真。
入夜后,赵蘅从旧驴市递来消息:邵管事露面,右手伤了,身边有两个穿官靴的人。
尤继衡要去。
汪履中也要去。
两人在后门僵了片刻。程阿蕙站在旁边,抱着一只药箱,看得不耐烦。
“要吵出去吵,别堵门。”
尤继衡道:“你留下。”
汪履中道:“旧驴市那边,我认人。”
“赵蘅认路。”
“她认路,不认买身份的价。”
“我不是去买。”
“所以更要带我。”汪履中把药箱从程阿蕙手里接过,“将军若把人逼急,他会咬舌,会跳井,会把该说的话全带走。我去,他至少先谈价。”
程阿蕙冷冷道:“他说得对。”
尤继衡看她。
“别看我。”程阿蕙道,“我也不想他去。但论怎么让怕死的人开口,你们两个加起来不如他。”
汪履中笑:“表姐夸得不大好听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夸。”
最后还是一起去了。
旧驴市夜里臭味更重。雨水把粪泥泡开,脚踩下去发软。几家脚店挂着破灯,灯下有人低声谈价,价钱有路引、驴、旧衣、假亲眷,也有人卖孩子。
这里的灯都不亮,亮了反而招事。破棚下挤着逃荒的人,怀里抱着包袱,眼睛却盯着别人的鞋和腰带。驴马瘦得肋骨分明,被拴在木桩上,尾巴懒得甩。脚店门口有个老妇拿一件小孩棉袄讨价,掌柜只肯出三十文,她骂了两句,最后还是递过去。
汪履中经过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尤继衡看见: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小时候来过。”汪履中道,“那时卖的是旧车,不卖孩子。”
尤继衡没再问。
汪履中那时十二三岁,跟着老账房来收一笔坏账。欠账的人把驴卖了,车卖了,最后把女儿藏在草垛后头,不敢让牙人看见。老账房带他走时说,少东家,穷到最后,人也会被喊成东西。他那时听懂了一半,后来才全懂。
现在旧驴市比当年更低,更脏,也更会做买卖。
邵管事在第三间脚店后屋。
赵蘅守着后窗,周顺守前门。尤继衡和汪履中进去时,邵管事正用布裹手。右手少了两根指甲,血肉模糊。旁边两个穿官靴的人已经不在,只留下半盏冷酒。
邵管事看见汪履中,先笑:“汪少东家也来送我?”
“送你去哪?”
“送我死啊。”邵管事举起手,“你们一个个都想问,又一个个都保不了我。”
尤继衡道:“谁伤的你?”
“官靴的人。”
“谁的人?”
邵管事笑:“尤将军,你问得像官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