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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第 4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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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升的坟在城北乱葬地边上。

说是坟,其实只是土包。木牌歪着,字被雨泡得发胀,梁字还看得出,后头两个字已经糊成一团。秦照蹲在坟前,脸色比坟土还难看。

乱葬地靠着一片低洼荒田,雨停后水退得慢,草根下全是泥。几座新坟挤在旧坟旁,纸钱被泡成灰白的团,贴在土上。梁升的土包不在正中,偏到一棵歪柳后头,像下葬的人当时只想快些把事办完。

秦照认得那块木牌。两年前他来过,木牌是他亲手插的。那时字还清楚,梁升两个弟弟哭得站不稳,义庄的人在旁边催,说天热,不能久放。秦照当时只觉得这地方寒酸,没想到连这点寒酸也是假的。

“两年前,他是押粮落水。”他说,“我记得。”

尤继衡站在旁边,肩上伤没好,披着汪履中那件不合身的旧外袍。外袍肩窄,遮不住甲带,秦照看了一路,忍了一路,最后还是没忍住。

“将军,你非得穿他的衣服?”

尤继衡看他:“我的有血。”

“营里没衣服?”

“来不及换。”

秦照把话咽回去,转头去看坟。

赵蘅从坟后绕回来,手里拿着一截烂绳:“坟动过。”

秦照抬头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不是新动。”赵蘅把绳递给尤继衡,“下葬后不久,有人来翻过。土色不一样。”

尤继衡接过绳,看了片刻:“棺呢?”

赵蘅看向土包。

秦照道:“不行。”

尤继衡没说话。

秦照眼睛都红了:“梁升跟了我们三年。再查,也不能刨他坟。”

雨停了,乱葬地里有一股湿土和烂草味。远处几只乌鸦落在树上,叫声难听。

尤继衡道:“不刨。”

秦照松了一口气。

赵蘅却道:“不用刨。棺不在下面。”

秦照脸色变了。

赵蘅用刀鞘拨开坟边草根,露出一截空陷的土洞:“下面空。棺被移走了,土包只是盖给人看的。”

秦照一把抓住赵蘅衣领:“你胡说!”

赵蘅没有躲:“你自己看。”

空洞不大,只露出一条黑缝。风从缝里灌进去,又带出一点腐木气。秦照跪下时,膝盖砸进泥里,泥水溅到甲片上。他把手伸进去,指尖先碰到湿土,再碰到一块烂木。木头轻得不像棺材,倒像有人从别处拆来几片板,故意留给后来人摸。

尤继衡按住秦照的手:“松开。”

秦照胸口起伏,最后松了手。他跪到坟边,伸手往土洞里摸。摸到一片空,只有几块烂木屑。

“谁干的?”秦照声音哑了。

没人答。

梁升死后棺被移走,副印却在坏甲账上出现。死人、旧印、空坟,三件事摆在一处,秦照都看得出不对。

尤继衡没接话。他记得梁升这个人,话少,押粮时爱把绳结打两道,嫌旁人打得松。两年前报上来的文书写得干净:雨夜落水,尸身捞起,营中给恤。那时候边上还有别的事,他信了文书,也信了秦照去看过坟。

如今坟是空的,文书就成了刀背,迟了两年才砸回来。

尤继衡把烂绳收进袖里:“查当年收尸的人。”

赵蘅道:“义庄。”

“哪间?”

“城东那间。”赵蘅看了一眼秦照,“陆春藏过人的那间。”

秦照骂了一句,声音发抖。

他们从乱葬地回城时,汪履中正在金钩坊。

蒋独眼这回不肯见他,托徒弟传话,说炉子坏了,今日不待客。汪履中站在炉房门口,看着里头热气翻滚,笑了一下。

金钩坊比前几日更热。炉门半掩着,火光从缝里透出来,把墙上的铁钩照得一明一暗。徒弟年纪不大,肩上搭着湿布,额头全是汗。他挡在门口,眼睛却总往里瞟。汪履中看见炉边放着一桶新水,水面浮着铁屑,说明今日不但开过炉,还开得急。

“炉子坏了还烧这么旺?”

徒弟低头:“师父说不见。”

“告诉你师父,梁升的坟空了。”

徒弟脸色一变。

汪履中看见了。

这一变很快,快到寻常人会当作听见死人坟事后的晦气。汪履中不会。他见过伙计偷账、管事藏银、船户报假损,心虚的人眼睛先动,怕的人嘴角先僵。徒弟是后者。

他没有逼,只把一张银票塞到徒弟手里:“这不是买命,是买一句话。两年前梁升死后,有没有人拿旧甲来回炉?”

徒弟捏着银票,手心出汗: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就换个问法。”汪履中道,“蒋独眼这几日为什么躲?”

徒弟往炉房里看了一眼。

里面传来铁锤声,敲得很乱。

“昨夜有人来过。”徒弟低声道,“让师父闭嘴。”

“谁?”

“韩家的人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邵管事。”

又是邵。

汪履中记下,转身要走。徒弟却又叫住他:“少东家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两年前有一副甲,烧不化。”

汪履中停步。

“什么叫烧不化?”

“不是烧不化,是里面夹了薄铜片和黑渣。师父说那不是正经甲料,像庙里旧钟和锅底铁混出来的。那批料上有一枚裂印,和你昨日问的副印差不多。”

“那批料后来呢?”

徒弟摇头:“被人拉走了。不是韩家车,是军车。”

汪履中看着他:“谁的军车?”

徒弟脸色白了:“我真不知道。只记得车辕上刻了一个秦字。”

秦。

汪履中没有接话。

炉房里的铁锤声停了一下。隔着门,蒋独眼大概也听见了这个字。那一下停顿比徒弟的话更要紧。汪履中把“秦”字在心里拆开,又重新合上。秦照、秦家车、秦姓脚夫、故意刻上的假字,每一种都可能,每一种都能把尤继衡身边的人拖下水。

这地方姓秦的不少,可此时此刻,任何一个秦字都够要命。

他把第二张银票放下:“今日你没见过我。”

徒弟忙点头。

回铺路上,汪履中没有坐车。

街上积水未干,鞋底踩过去,水声碎。程阿蕙在后门等他,见他走回来,脸色就沉:“查到坏东西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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