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峤果然在城西等他。
地方不在清水楼,也不在韩家馆子,而是一间半淹的茶棚。棚外雨水积到台阶下,棚里只点一盏灯。韩峤坐在灯旁,面前两只茶盏,一只空着。
茶棚的竹帘卷了一半,底下被水泡得发黑。远处城西铺还没关门,灯影被雨水揉碎。韩峤挑这里,是因为够偏,也因为一旦谈崩,外头的积水和窄巷都能拖住人。
秦照站在街口,不肯进去。
“你要是死在里面,我不替你收尸。”他说。
“劳烦秦军爷替我看门。”
“滚。”
汪履中进棚时,韩峤正在洗盏。
“你带兵来见我。”韩峤笑,“生分了。”
“近来命贵。”
“也是。”韩峤把茶推过去,“听说尤继衡住过你家后账房。”
这句比前头那些商会话更脏。汪履中脸上没动,指尖却在袖里收了一下。韩峤不是随口说闲话,他是在提醒汪履中:一旦关系被人拿出去说,就会变成另一种价码。
汪履中没碰茶:“韩兄消息慢了。已经走了。”
“住过就够。”韩峤道,“履中,你知道外头怎么说吗?”
“说我护武将,勾官府,借灾收铺。”
“还有更难听的。”
“那就别脏韩兄的嘴。”
韩峤笑了笑:“你今日让旧袋的事闹开,是想逼我放粮?”
“韩兄误会。我只是心疼自己的袋。”
“袋子我赔你。”
“粮呢?”
韩峤看着他。
汪履中也看着他。
茶棚外雨声不大,秦照在街口踢了一下石子,石子滚到水边。
“你放旧粮,价压两成。”汪履中道,“我不再追旧袋。”
韩峤像听笑话:“你拿什么同我谈?”
“顾允成,陆春,马成礼,陶六,还有韩家旧库。”汪履中一样一样数,“这些不够伤韩兄根本,但够让魏长陵再来喝三回茶。”
韩峤端起自己的茶:“你以为魏长陵是你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汪履中道,“所以才好用。他谁的钱都要,谁的把柄也不嫌多。”
韩峤放下茶盏:“你变了。”
“水灾,粮贵,人总要变一点。”
“不是。”韩峤看着他,“你以前不会为了尤继衡把刀递给魏长陵。”
汪履中笑了:“韩兄高看我。我是为了自己。”
“这话骗别人可以。”韩峤道,“你我认识多久?你若只为自己,小闸之后就该切了他,赈粮霉了之后就该跟商会一起涨价,坏甲线出来后更该离他远些。”
汪履中没说话。
韩峤这几句都对。对得让人厌烦。汪履中从前最会在该切的时候切,该退的时候退。如今每一步都在往里走,连他自己也不能再拿“买卖”两个字全遮过去。
韩峤声音低了些:“尤继衡的副印在坏甲账上。你救不了他。”
“账还没查完。”
“账查完,只会更难看。”
“韩兄知道什么?”
韩峤从袖中取出一片甲。
甲片不大,边缘断裂,裂口发黑。汪履中拿起来,手指一捏,薄得吓人。
甲片边缘刮过他的指腹,带一点钝痛。这样薄的东西若真上了前线,挡不住刀,也挡不住箭。它不像军械,更像一张写着人命的烂账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辽东退下来的。”韩峤道,“三个月前到江南。断甲一箱,死伤文书半册。上头有尤继衡的验收。”
“他未必亲验。”
“朝廷不管未必。”韩峤把茶盏推近,“他们只看印。”
汪履中看着甲片。
那东西分量薄,搁在掌心里不像能挡刀。
“价钱。”他说。
韩峤笑了:“你要买?”
“韩兄拿出来,不就是卖?”
“我不要银子。”
“要什么?”
“停铺三日。”韩峤道,“三日后,按商会价卖。你收的城南两间铺,转给我。再把尤继衡从汪家账里摘出去。”
“摘出去?”
“不再替他查,不再替他送药,不再替他挡魏长陵。”韩峤慢慢道,“履中,他这条船要沉。你现在还上岸,来得及。”
汪履中听着,笑了一声。
韩峤皱眉:“你笑什么?”
“韩兄。”汪履中把甲片放回桌上,“你若只要铺子,我还当你是做生意。你要我摘人,就说明你怕他没沉。”
韩峤眼神冷了些。
汪履中起身:“断甲我带走。”
“我让你带了吗?”
汪履中把甲片收进袖里:“价钱日后谈。”
韩峤也站起来:“你走不出这条街。”
外头秦照拔刀的声音很清楚。
汪履中回头看了眼街口:“韩兄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