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棚里静了很久。
最后韩峤笑了:“你如今胆子真大。”
“不是胆大。”汪履中道,“是账多。债主多的人,死前总要先挑一笔还。”
他走出茶棚。
秦照见他出来,先看他手里有没有血,又看他脸色:“谈崩了?”
“算谈成一半。”
秦照看了眼茶棚。棚里灯还亮着,韩峤没有追出来。这比追出来更麻烦,说明对方还留着后手。秦照虽然不懂商会弯绕,也知道“一半”通常不是好词。
“又一半?”
“这回半得值钱。”
秦照骂了一句,护着他往营里走。
尤继衡看见断甲时,脸色很平。
平到汪履中觉得不好。
他把甲片放在桌上:“韩峤给的。说辽东退下来的,有死伤文书,还有你的验收。”
尤继衡拿起甲片。
手指一合,甲片边缘便弯了。
“不是我验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尤继衡抬眼:“你知道?”
“你若亲验,这东西出不了营门。”
“你倒信我。”
汪履中看着他:“信一半。”
尤继衡低头看甲片,过了一会儿道:“另一半呢?”
“另一半查账。”
尤继衡把甲片放下:“梁升死了,副印被翻,韩峤手里有断甲,魏长陵很快会知道。”
“已经知道一半。”
“那就不能等。”
尤继衡起身,肩伤让他动作停了一下。汪履中皱眉。
“你坐下。”
“我得回营调旧验文。”
“秦照去。”
“有些印,只有我认得。”
“那我同你去。”
尤继衡看他: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牵得太深。”
汪履中笑了:“将军现在才说?”
“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汪履中往前一步,“韩峤已经知道你住过汪家后账房,魏长陵知道我替你压过疑词,秦照也知道我给你缝过伤。将军,这时候摘出去,账面不好看。”
尤继衡看着他。
汪履中继续道:“再说,我花了这么多银米药布,还没收利息。”
“你想收什么?”
这个问题又回来了。
屋里只有他们两人。秦照被挡在外头,周顺去取旧验文,雨水在窗下滴。尤继衡肩上还伤着,汪履中袖里还藏着韩峤给的断甲。
汪履中没有用玩笑接。
他伸手,碰了一下尤继衡的衣襟,只是把方才起身时扯乱的一角理平。手指停在甲带边缘,没有再往上。
“先欠。”他说。
尤继衡垂眼看他的手。
“你总让我欠。”
“债主才有资格上门。”
尤继衡抬手,握住他的手腕。
这次不是拦。
也不是查。
汪履中没有退。尤继衡的拇指压在他腕骨旁,和最早那些次一样的位置,力道却全变了。
“汪履中。”尤继衡道,“这笔账再往后,未必收得回来。”
“乱世里哪笔账保准能收回来?”
尤继衡看了他很久,松开手。
门外秦照敲门:“将军,旧验文取来了。”
汪履中把手收进袖里。
断甲放在桌上,旁边是旧验文。纸页翻开时,露出一个盖得不算正的副印。印边缺了一点,和南义仓旧档里的那道缺口一模一样。
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了。秦照原本还想骂,看到那道缺口,也把话咽回去。副印缺口很小,若不是拿两份文书并着看,根本不会注意。可一旦看见,就再也不能当作巧合。
尤继衡看着那枚印,声音很低。
“这是梁升手里的印。”
秦照脸色变了:“可梁升两年前就死了。”
汪履中道:“那就查他死前,把印交给了谁。”
外头又下起雨。
秦照把旧验文往油布里一裹,油布边角没压牢,很快被雨点打湿了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