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履中先看见他额角的冷汗,再看见那双仍旧稳着的眼。
尤继衡坐着,半边肩露着,新布缠过胸前,旧疤和新血都在灯下。这个人刚才还把他按到墙边挡箭,现在却一本正经地让他开价。
汪履中觉得很累。
也不想再隔着那张总能算清的账桌说话。
他伸手,替尤继衡把滑下去的里衣拉上来。手指碰到锁骨下方,停了一下。
尤继衡没有动。
汪履中也没退。
“价钱以后再说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又欠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怕收不回来?”
汪履中看着他:“怕。”
尤继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尤继衡抬起右手,手指碰到汪履中的腕。
“那就别收。”他说。
汪履中眼神动了动:“将军赖账?”
“嗯。”
“赖我的账,很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人离得近。汪履中的手还停在他衣襟上,尤继衡的手扣着他的腕。门外雨声停了,屋里一时只剩两个人的呼吸,还有桌上那盆被血染浅的水。
汪履中先低头。
不是躲,是看尤继衡的伤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。
尤继衡眼神沉了些:“什么不行?”
“今晚不行。”
说完,汪履中自己也顿了一下。
尤继衡看着他,半晌道:“我没说今晚。”
“将军也没说不。”
尤继衡没有反驳。
汪履中把手抽回来,重新替他拢好衣襟:“伤好之前,别想。”
“你管得宽。”
“债主规矩多。”
尤继衡低低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短,牵到伤,又停住。
汪履中皱眉:“还笑?”
“疼。”
“疼还笑?”
“你说别想。”
汪履中看了他一会儿,把药箱合上:“将军现在最好想点别的,比如梁升,比如邵管事,比如郁承勋。”
尤继衡道:“你呢?”
“我想银子。”
“假的。”
“那我想账。”
“也假的。”
汪履中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他:“那将军觉得我在想什么?”
尤继衡没有说。
他只是抬手,把汪履中垂在袖外的一点湿布拢回去,像替他整理衣袖。
汪履中没再追问。
那一点湿布是方才雨里沾的,贴在腕侧,凉得很。尤继衡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,布边却已经被拢进袖里。汪履中低头看着袖口,半晌才把手收回身侧。
门外程阿蕙敲了敲:“你们若没死,就说一声。”
汪履中闭了闭眼:“没死。”
程阿蕙道:“邵管事安置好了。赵蘅说官靴是府衙的,但人不归府衙管。”
尤继衡和汪履中同时抬眼。
“魏长陵?”汪履中问。
门外程阿蕙道:“赵蘅说,不像。”
那就只剩另一条线。
兵部的人已经到江南了。
汪履中把门打开,风从外头进来,吹得灯火一晃。
门外程阿蕙抱着手臂,脸色也不好。赵蘅站在廊下,衣摆滴水,手里捏着从官靴身上搜来的半片纸封。纸封上没有署名,只压着一道很浅的兵部火漆印。
汪履中接过来看了一眼,指腹停在那道火漆上。尤继衡从椅上起身,伤肩一滞。汪履中没有再拦,只把药箱往旁边推开,露出桌上的旧纸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