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正堂摆了三张桌。
中间是郁承勋。
左边坐魏长陵,右边坐本地知府。知府脸色发灰,像一夜没睡。许宗白站在下首,手里抱着文书,眼睛不敢乱看。
正堂地面刚洒过水,青砖湿着,走上去有一点滑。堂外站着府衙差役,堂内站着兵部随从,衣色不一样,眼神却都很冷。许宗白抱着文书,手臂酸了也不敢换姿势。他觉得自己像夹在两把刀中间的一卷纸。
尤继衡到得比汪履中早。
他穿了甲。
肩伤藏在甲下,看不出来。只有汪履中一眼就看见他左肩比平时低了半分。甲带勒着新伤,走路时必定疼。
汪履中进门时,尤继衡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。
那眼神很冷。
冷得像两人昨夜没在后账房说过那些话,也没在灯下碰过腕骨。
汪履中明白。
人前得这样。
明白归明白,还是不大痛快。
郁承勋让人上账。
第一本,南义仓旧铁折价。
第二本,金钩坊重铸入账。
第三本,辽东退回断甲记录。
第四本,尤继衡营中验收副印。
账一摆出来,堂上连呼吸都轻了。
四本账一册一册送上来。每送一本,知府的脸就灰一分。账册边角都用细绳扎过,绳结是兵部的结法,府衙仓房平日不用这种结。汪履中看见绳结,就知道郁承勋早备好了。
郁承勋道:“尤将军,这道副印,你认不认?”
尤继衡看了一眼:“认。”
“你的?”
“营中副印。”
“谁掌?”
“前营文书梁升。”
“梁升何在?”
“两年前死。”
郁承勋翻了一页:“押粮落水?”
“是。”
“尸首可验?”
尤继衡沉默片刻:“坟为空。”
堂上有低低吸气声。
郁承勋抬眼:“坟为空,尤将军为何今日才报?”
“昨日才查。”
“为何查?”
尤继衡看向郁承勋:“因为坏甲。”
郁承勋笑了笑:“倒直。”
他又看向汪履中:“汪少东家,这几笔商账,你认不认?”
汪履中走上前。
账上的福升仓旧转运、金钩坊料钱、韩家车脚银,他都认得。认得,不等于能随便认。
他翻页时很慢,指腹只碰纸边,不碰押印。堂上这么多人看着,他每一下停顿都会被解读。商人认账,最怕被人借一个“认”字连根拔起。
“认一部分。”他说。
郁承勋道:“哪部分?”
“福升仓转运格式是真的,金钩坊料钱数目有异,韩家车脚银不全。”汪履中翻到账页,“这里少了一笔返银。”
郁承勋眼神动了动:“返银?”
“坏甲重铸后,若按好铁入账,铁坊会得一笔余银。这笔银不会留在明账里。”汪履中道,“韩家车脚银后面空了一格,说明有人拿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账上看不出来。”
魏长陵在旁边笑:“汪少东家也有看不出来的时候。”
“有。”汪履中道,“小民又不是神仙。”
郁承勋看着他:“你觉得谁能看出来?”
“金钩坊蒋师傅。”
“他今日没来。”
“那大人该问,为什么没来。”
堂上静了。
知府擦了擦汗。
郁承勋笑意淡了些:“你在教本官问案?”
汪履中拱手:“小民不敢。小民只是认账。”
“认账就好。”郁承勋把另一张纸推出来,“这张汪家三年前也经手过军需铁料,认不认?”
汪履中低头。
这张账,他认得。
三年前汪家刚接手北路生意,确实经手过一批铁料。数目不大,转手给福升仓。那时他没查出坏甲,只知道料色不正,后来退了一半,压了一半。
这笔账迟早会出来。
只是来得比他想得快。
“认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