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药锅正滚,咕嘟一声,像替谁接了话。汪履中低头看账,耳根却有一点热。他很少把人放到账前头,更少当着程阿蕙的面说出来。说出口之后,倒也没有天塌,只是屋里所有纸张都像轻了一点,又重了一点。
程阿蕙看了他很久:“你总算说了句人话。”
汪履中垂眼:“这句不能写账上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程阿蕙道,“写上去第一个拿去烧了。”
她坐下来,拿起另一支笔。
汪履中抬眼。
“看我干什么?”程阿蕙道,“你要拆账,一个人拆到明早也拆不完。吴叔眼睛不好,我来。”
老账房小声道:“我眼睛还成。”
“闭嘴。”
三个人在第二账房忙到夜深。
外头铺面关了,后院药香很重。程阿蕙把不能交的账另封,用蜡封口;能交的账按年排好;中间那一摞,由汪履中亲自改注。
不是改假。
是假不了的地方留真,真得太要命的地方拆开。
夜半时,周顺来了。
他从后门进,浑身湿透:“将军让我送话。”
汪履中抬头。
“郁承勋要调营中旧验文。将军被留在府衙,不让回营。”
程阿蕙脸色一变。
汪履中问:“拿人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周顺道,“但秦照被拦在府衙外,进不去。将军说,让你别去。”
“原话?”
“原话。”
汪履中笑了一下。
周顺急了:“汪少东家,将军这回不是同你客气。府衙外头有兵部的人,你去了也进不去。”
“谁说我要从前门进?”
程阿蕙把笔拍下:“汪履中。”
汪履中看她。
“你刚说都保。”程阿蕙道,“不是把自己送进去叫都保。”
“我不进去。”汪履中把几张账装进油布,“我去见魏长陵。”
周顺愣住。
程阿蕙也皱眉:“见他做什么?”
“郁承勋是兵部,魏长陵是内廷。”汪履中道,“兵部若在江南把案子收成铁案,魏长陵这一趟就只剩捡别人吃剩的。公公不会喜欢。”
“你要挑他们斗?”
“不是挑。”汪履中把油布收进袖里,“是提醒他,桌上还有菜。”
程阿蕙看他:“你拿什么提醒?”
“韩峤旧库、顾允成口供、马成礼疑词,还有汪家一部分不干净的旧账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程阿蕙声音低下来。
汪履中道:“不露一点脏,魏长陵不会信我有更大的。”
“露了,你自己也摘不干净。”
“我本来也不干净。”
程阿蕙看着他,眼圈一点点红了。
“你小时候好不容易把汪家撑起来,不是为了今天拿去填别人。”
汪履中把袖口整理好:“不是别人。”
程阿蕙转过脸,骂了一声。
周顺站在旁边,愣得不敢出声。
汪履中出门前,把一叠账推给程阿蕙:“若我今晚回不来,明日午前,把这一摞交许宗白。不是全账,但够他拖郁承勋两日。”
“你少交代后事。”
“那就当交代买卖。”
程阿蕙没接。
汪履中把账放到她手边:“表姐。”
程阿蕙闭了闭眼,拿过账。
“滚。”
汪履中笑了一下:“我尽量滚回来。”
他带周顺从后巷走。
夜里雨又起,油布包在袖里贴着手腕,沉得像一块湿铁。
后巷积水没过鞋边,周顺跟在他身后,几次想说话又忍住。汪履中没有回头。听雨书斋的灯在雨里很远,却已经亮着,像魏长陵早知道会有人来送脏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