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家账房被封得很快。
衙役来时还算客气。大约郁承勋吩咐过,只贴封条,不搬仓米。可客气归客气,封条一贴,伙计脸色就都变了。
封条是新写的,墨迹还没全干。衙役捧着浆糊进门时,铺里正有人买药,掌柜的秤还悬在半空。客人一看官差,把钱收回去,说改日再来。伙计想解释,又不知道能解释什么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笔小买卖从柜台边溜走。
账房是汪家的心。
心被封住,铺面还能开,气却不顺。
账房门一封,最先乱的不是东家,是伙计。谁该收现银,谁该记赊账,哪一批药材能出,哪一袋米还没入册,都得问账房。门上两道封条贴着,像把所有人的嘴也一起封住了。
程阿蕙站在门口,看衙役把第三道封条贴上,问:“这封条若被雨泡坏,算谁的?”
衙役愣了一下:“姑娘别难为小的。”
“我问账。”
“小的只会贴。”
“那就贴正。”程阿蕙道,“歪了我们不认。”
衙役只好重新按了按封条。
汪履中没有露面。
他在第二账房。
第二账房不在铺里,在隔壁药铺后院,平日只放些药材进出账。内账夹在药柜暗层里,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老账房把暗层打开时,手都在抖。
药铺后院常年有一股陈皮、当归和潮木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第二账房只有一张窄桌,桌脚垫着药渣纸。暗层藏在最底下一格,拉开时木头涩得发响。老账房听见那声响,脸更白,像怕隔墙也能听见。
“少东家,这要是也被查出来……”
“那就说你年纪大,记性差,忘了交。”
老账房瞪他:“你就不能盼我点好?”
汪履中笑了一下,笑得短。
他把三年前铁料账抽出来,分成三摞。
一摞能交。
一摞不能交。
一摞要改成别人看得懂、却不能一眼看死的样子。
做假账容易,把黑写白,把亏写盈,蒙一时是一时。难的是把真账拆开,让它既能咬住该咬的人,又不把汪家咬死。汪履中把账页一张张抽出来,像在拆一张旧网,线稍微拉错,就会整片塌下来。
程阿蕙进来时,正看见他拆账。
“郁承勋要的是全账。”
“他要什么是他的事。”汪履中道,“我给什么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这是欺官。”
“嗯。”
程阿蕙看着他:“你连遮都不遮了?”
“遮给谁看?这里就你和吴叔。”
老账房低头装聋。
程阿蕙关上门:“你要保尤继衡,还是保汪家?”
汪履中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都保。”
“保不住呢?”
“先保能保的。”
“哪一个是能保的?”
汪履中没有答。
程阿蕙走到桌边,把他手里的账抽出来:“你别装听不懂。郁承勋封账只是第一步。下一步就是封铺,再下一步就是拿人。你若现在把汪家那笔旧铁料推给尤继衡,汪家最多伤筋动骨。你若替他查到底,汪家可能半数铺面都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拆账?”
“表姐。”汪履中抬头,“汪家那笔旧铁料,本来就不是他亲验。”
“所以呢?这世道讲这个?”
“不讲。”
“那你还讲?”
汪履中把账重新拿回来:“总得有人在账上讲。”
程阿蕙气得笑了:“你什么时候成圣人了?”
“没有。”汪履中低头继续分账,“这笔账若全推给他,案子会快得像刀落。汪家也未必真能脱身。韩峤、郁承勋、魏长陵,哪一个会因为我乖就放过我?”
“那你至少可以少损一点。”
“少损一点,然后看尤继衡下狱、坏甲案压成他的罪,前线继续用烂甲?”汪履中把笔蘸墨,“我睡不着。”
程阿蕙冷冷道:“你从前睡得着。”
“从前我没见过他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汪履中自己也停了一下。
老账房恨不得把头埋进账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