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履中看着那页账。
“公公要抵押?”
“你不是最懂抵押?”
“懂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魏长陵笑,“明日午后,死伤文书不到,汪家这页账就会到郁承勋案头。”
汪履中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魏长陵道,“尤继衡今晚不会被拿,但他会被停职。”
汪履中抬眼。
魏长陵看着他:“兵部要脸,我也要脸。有人总得先让一步。”
“停多久?”
“看明日。”
汪履中没有再讨价。
一晚,一纸抵押,一道停职。
这是目前能买到的最便宜的路。
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才勉强压住喉间那点涩意。停职不是死,可对尤继衡这样的人,停职像先砍掉手里刀,再叫他站着等下一刀。汪履中知道自己不能在魏长陵面前露出这点。
他离开听雨书斋时,袖口湿了。小内侍送他到门口,低声道:“汪少东家,公公今日心情不差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“可心情不差,也会杀人。”
汪履中看他。
小内侍又低下头,退回门里。
巷外,周顺等得焦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今晚不拿人。”
周顺松了一口气。
“但停职。”汪履中道。
周顺的脸又白了。
汪履中把伞撑开,伞骨还是那把破的,漏雨。他没有换。
“去府衙。”
“将军说你别去。”
“他今晚说了不算。”
周顺张了张嘴,最后跟上。
府衙外灯火未灭。
汪履中没进去,只站在对街檐下。半个时辰后,秦照从里头出来,脸色铁青,手里攥着一张文书。
“停职?”汪履中问。
秦照看见他,眼神复杂:“你知道?”
“刚知道。”
“将军被留在府衙内院,不许回营。我的兵也被暂调。”
“谁接?”
“府衙守备。”
“郁承勋的人?”
“半个。”
汪履中看着雨线:“今晚先别闹。”
秦照看他:“你还敢叫我别闹?”
“你闹,明日他就下狱。”
秦照牙咬得发响。
汪履中道:“你若信我一回,今晚回营,把尤继衡能用的人记下来。谁听你,谁听守备,谁听钱。明日用得上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凭我今晚拿汪家一页旧账,换他没被拿。”
秦照愣住。
“你……”
“别谢,也别骂。”汪履中转身,“先记人。”
他走进雨里。
伞漏得厉害,雨水顺着伞骨滴到肩上。周顺想把自己的伞递过去,被他摆手挡了。
府衙内院有一扇窗亮着。
汪履中没有回头看。
他怕看见那扇窗,就会想进去。想进去,就会忘了自己今晚已经把能卖的东西卖到只剩明日。雨顺着伞骨漏下来,打湿肩头,他却没有觉得冷。
听雨书斋留在身后的那点灯色,被雨雾泡成昏黄一团。府衙的窗却是冷白的,隔着半条街,像另一张等人签字的纸。汪履中把伞压低,继续往前走,脚下水声细,像一笔还没落完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