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职文书送到营里时,天刚亮。
营里先断了声,随即像被人从中间劈开。
早操的鼓刚敲过一遍,兵还没散。文书一进营门,鼓声就停了。停得太突然,反倒让人听见马槽那边的马打了个响鼻。所有人都看向中帐,像等着有人出来说这只是误传。
一半人不信。
一半人不敢说不信。
守备带着府衙的人来接管军械库和旧验文,秦照站在库门前,手按着刀,脸色像要吃人。周顺站在他身后,急得汗都出来。
军械库门上的铜锁还是尤继衡亲自换过的,秦照记得清楚。现在守备的人拿着府衙文书站在锁前,像只要一道字,就能把他们这些年守的东西接过去。周顺不敢看秦照的手,怕他下一刻真拔刀。
“秦照。”守备道,“奉文接管,你让不让?”
“文书我看过了。”秦照道,“只说尤将军停职候核,没说你能动军械库。”
守备冷笑:“军械案查的就是军械库。”
“那也得郁大人和魏公公同押。”
守备脸色一沉:“你敢抗命?”
秦照把刀柄握紧。
汪履中到时,守备的话音还没落。
他没有进库门,只站在院外:“秦军爷。”
秦照回头,眼睛红得吓人: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看热闹。”
“滚。”
守备也看见他:“汪少东家,军中之事,你一个商户少插嘴。”
汪履中笑:“小民不插军中事。小民只问,库里有汪家已付银的药箱和布料,若大人接管,是不是要另立收据?”
守备一顿。
“什么药箱?”
“赈灾伤药,军中暂存。”汪履中从袖里取出一张收据,“尤将军停职,账不能停。大人若接库,就签个字,写明药箱几箱、布料几匹、今日以后折损归谁。”
守备皱眉:“现在查军械,你同我说药箱?”
“军械是大人的公事,药箱是小民的本钱。”汪履中道,“公事大,本钱也不能丢。”
周顺差点笑出来,又硬憋住。
秦照看了汪履中一眼,手从刀柄上松了一点。
守备被拖住,不得不让文书去核库中杂项。药箱和布料一核,军械库的门就不能随便封死。秦照趁这点空,低声吩咐周顺去把尤继衡常用的几本军械旧验抄号记下。
汪履中看见了,没看见似的。
守备签完收据,脸色难看:“汪少东家真会找时候。”
“灾年里,找时候也是本事。”
守备带人进库。
秦照走到汪履中旁边,声音压低:“你来就是为了这个?”
“也看看你会不会拔刀。”
“我若拔了呢?”
“那就麻烦。”
“你少说风凉话。”秦照咬牙,“将军被留在府衙,营里被接,下一步就是拿人。你那一页旧账能拖多久?”
“拖到今日午后。”
“午后之后?”
“看韩峤给不给文书。”
秦照冷笑:“你把希望放韩峤身上?”
“不是希望。”汪履中看着库门,“是刀。他给,我拿刀;他不给,我就把他当刀。”
秦照听不懂后半句,也不想听懂。
“将军要见你。”
汪履中抬眼。
“他不是被留府衙?”
“内院后墙,有一道送饭小门。”秦照道,“只一刻。”
汪履中看着他。
秦照别开脸:“别这么看我。我不是帮你,是将军要见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。”秦照声音更低,“将军说,你不许带账。”
汪履中笑了一下:“他管得真宽。”
府衙后墙小门窄,只能侧身进。
秦照没进去,周顺在外头看路。汪履中跟着一个府衙小吏穿过厨房后廊,油烟味和潮木味混在一起。小吏收了银,走得很快,一句话不多。
后廊地上有水,混着菜叶和灰。府衙这种地方,正门堂皇,后门却和所有厨房一样狼狈。汪履中侧身避过一只泔水桶,袖里的收据被潮气贴住手腕。他把纸往袖深处推了推,指腹沾上一点湿冷。
尤继衡在内院偏房。
房里空,只有一张桌,一张榻。窗外有人守着。尤继衡没穿甲,只穿深色常服,肩上伤被遮住,看不出血。
汪履中进门,先看他的肩。
尤继衡看见了:“没裂。”
“我又没问。”
“你脸上问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,尾音压得很平。窗外守卫换脚,靴底碾过湿砖,汪履中把那句反驳咽回去,先把门扣严。
汪履中关门,走近两步:“停职文书我见了。”
“谁让你去营里?”
“我自己腿长。”
“汪履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