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蘅的父亲叫赵维。
这名字在她嘴里很少出现。秦照只知道赵蘅家里死过人,死在北边,后来她才投到尤继衡手下。至于怎么死、死在哪一仗、有没有抚银,赵蘅不说,也没人问。
军中这样的人太多。谁家没死过人,谁身上没背几笔糊涂账。问得太细,像揭人伤疤,也像给自己添麻烦。所以赵蘅不说,旁人便也当作不知道。
现在名字落在韩峤给的纸上,事情就变了。
汪履中没有让赵蘅进前厅。
他把人带到后账房,门半掩着,程阿蕙坐在外间,手边放着一把剪刀。不是防赵蘅,是防赵蘅失手。
赵蘅进门时,衣摆还滴着水。她没有坐,站在桌边,眼睛只看那张纸。后账房里药味、墨味和湿衣味混在一起,程阿蕙把剪刀放得很显眼,意思也很明白:有话说话,别在汪家屋里见血。
“韩峤给的?”赵蘅又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会有我爹的名字?”
“辽东退甲死伤文书。”汪履中道,“他手里至少有一部分。”
赵蘅眼神发冷:“你拿了?”
“只拿到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不拿全?”
“他不给。”
“那就抢。”
汪履中看着她:“抢了,文书能不能完整拿到不知道,你会先被韩家的人捅死。”
赵蘅上前一步。
程阿蕙在外间抬头:“赵姑娘,刀别出鞘。出鞘我就叫人。”
赵蘅停住。
汪履中把那张抄纸推过去:“你先看。”
赵蘅低头。
赵维两个字写得清楚。后头只写“甲裂战死”。没有年月,没有军籍,没有营号。
越少越像真的。假东西往往爱写得周全,连年月营号都替人备好。韩峤只给四个字,反倒像从某本更厚的册子上撕下来的一角。赵蘅看着那四个字,脸上没有表情,喉间却动了一下。
“我爹不是战死。”赵蘅声音很低。
汪履中没说话。
“他是甲坏,被人从尸堆里拖回来时,胸口开了。那天他们说敌刀太重,甲挡不住。”赵蘅指节发白,“我娘信了。我也信了很多年。”
“你现在觉得不是?”
“甲裂。”赵蘅看着那两个字,“不是刀重,是甲坏。”
屋里静了。
汪履中道:“你要查,可以。但不能一个人去杀韩峤。”
“谁说我要杀他?”
“你脸上写了。”
赵蘅冷笑:“你和尤将军都爱看人脸?”
“他看得准些。”
赵蘅把纸抓起来:“我要见将军。”
“他在府衙。”
“我知道路。”
“你现在去,郁承勋正好拿你做文章。”汪履中道,“一个死伤旧案的儿子,一个被停职的验收武将,凑在一起,很好写。”
赵蘅盯着他: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我等了这么多年。”
“那就再等一晚。”汪履中声音冷下来,“你若今晚冲出去,不是替你爹讨公道,是替郁承勋补刀。”
赵蘅的手发抖。
程阿蕙站起来,去倒了一杯热水,放在桌边。
“喝。”她说。
赵蘅没动。
“我不是劝你。”程阿蕙道,“你手抖成这样,刀握不稳。要杀人也先喝水。”
赵蘅看她一眼,最后端起杯子,一口喝了。
热水烫得她眉头一皱。
汪履中道:“明日我去见韩峤。”
“我跟你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你拦不住。”
“我不拦。”汪履中道,“我告诉尤继衡,让秦照把你绑起来。”
赵蘅冷冷看他。
汪履中回看: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过了很久,赵蘅把纸放下。
“你若骗我……”
“我骗过很多人。”汪履中道,“但这笔账上,骗你不值。”
赵蘅走后,程阿蕙把剪刀收起来:“你嘴真毒。”
“她听软话会去杀人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不听软话也不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