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宗白的第二份文书没能递出去。
刚写到一半,府衙来人。
不是请。
是押。
门外脚步声一停,许宗白的笔尖也跟着停了。那一滴墨坠在纸上,把“复核”两个字旁边洇出一小团黑。屋里几个人都明白,官差若是来请,不会把脚步停得这么齐。
郁承勋的手令明明白白:尤继衡涉军械旧案,验收失察,副印不明,暂押府狱候审。秦照等亲随不得探视。相关商户账册另行封存。
“相关商户”四个字,像顺手写的。
汪履中却知道,那四个字就是冲他来的。
手令上的字写得很端正,端正得没有一点私人情绪。看着反倒更不舒服。尤继衡是明面上要押的人,许宗白是要问的人,而“相关商户”四个字留得宽,足够把汪家所有铺面、账房、船路都兜进去。
来传令的是守备。
守备看见汪履中也在,眼神闪了一下:“汪少东家,郁大人也请你回铺候问。”
“候问还是候拿?”
守备道:“少东家别让我难做。”
许宗白站起来:“这份文书还没写完。”
“许大人也请。”守备道,“郁大人要问你南义仓旧档。”
屋里一时安静。
周顺握住刀。
汪履中按住他的手:“别动。”
“将军被拿了!”
“所以别动。”
周顺眼睛发红。
许宗白看着桌上写到一半的文书,脸色难看:“这东西不能留。”
汪履中把文书收起,塞进袖里:“我带。”
“你带出去?”
“他们现在还不会搜我身。”
守备在门口催:“几位。”
汪履中走出去前,低声对周顺道:“去找程阿蕙。第二账房那摞,午前给她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回铺候问。”
“你真回?”
“当然不。”
周顺愣住。
汪履中已经走出门。
府衙外头,雨停了,天却阴。街上人不多,可能听见风声,都躲着官差走。汪履中跟着守备走了一段,在一处卖纸钱的铺子前停下。
纸钱铺门口挂着白幡,雨后湿哒哒地贴在竹竿上。瘦伙计一见官差,脸先白了,再看见汪履中,白里又多了点灰。他不敢问,只把黄纸往柜上摆,手抖得把纸边磕散了。
“我买点东西。”
守备皱眉:“什么时候了?”
“人要下狱,总得烧点纸。”汪履中道,“不买也行,若狱里人出事,我就说守备大人连纸钱都不让买。”
守备脸色一僵。
“快点。”
汪履中进了纸钱铺。
铺里只有一个瘦伙计。汪履中买了三刀黄纸,付钱时,把袖里的半份文书塞进纸包夹层,又低声道:“送汪家药铺后门,程姑娘收。若送不到,明日你这铺子就换主人。”
瘦伙计吓得点头。
汪履中拿着空了的纸包出来。
守备没查。
守备不是没想到查,是不想在纸钱铺门口同一个商人撕黄纸。官差办事也讲晦气。汪履中正是赌这一点。他抱着空纸包出来时,心口才微微松了一下。
他回到汪家铺子时,前门已经有衙役守着。程阿蕙站在门内,脸色冷得吓人。
“尤继衡下狱了。”她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许宗白被带去府衙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第二账房有人盯。”
汪履中这才抬眼。
程阿蕙压低声音:“纸钱铺送来了。”
他松了一口气。
“收好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