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长陵看见那枚旧印时,眼神变了。
汪家的旧印不大,印面磨得发钝,边上缺了一角。印文是“汪氏采办”,不是官印,却曾进过内廷采买册。崇祯初年银紧,内廷药材、布料、粮草采办常绕地方商户,汪家老东家在时,借这枚印走过两年药材。
后来老东家死了,路断了。
印也收起来。
盒子是黑漆木的,漆面被岁月磨出暗红底色。汪履中打开盒盖时,里面垫着旧黄绸,黄绸边缘起毛,带一点樟脑和陈纸味。那枚印躺在里头,不亮,也不重,却像把汪家早年尚能抬头说话的日子都压在一寸方印里。
汪履中把它带来时,袖口一路都沉。
不是印沉,是旧路沉。
魏长陵把印拿在手里,看了许久。
“你父亲留下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舍得拿出来?”
“不舍得。”
“那还拿?”
“公公要价高。”
魏长陵笑了一下,把印放回桌上:“这印能换什么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能让汪家重新进内廷采买,也能让汪家旧账被翻得更干净。”
“所以小民只拿来给公公看,不交。”
魏长陵抬眼。
汪履中道:“公公若要这枚印,得先替小民做一件事。”
“你还敢开价。”
“不敢就不来了。”
魏长陵看着他,笑了:“说。”
“让我见尤继衡。”
“狱中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见他做什么?”
“讨债。”
魏长陵拿起茶盏,茶没喝:“汪少东家,本公公有时真想剖开你这张嘴,看里头到底几层账。”
“小民嘴薄,不值剖。”
“见一面不难。”魏长陵道,“难的是你见完想做什么。”
“见完再谈。”
“不行。”魏长陵把旧印往前推了推,“先谈。”
汪履中看着旧印。
那枚印沾过他父亲的手,也沾过汪家的旧路。拿出来,就等于告诉魏长陵:汪家还有一条能通内廷的缝。魏长陵不会放过。
可不用它,狱门进不去。
“我可以给公公三条线。”汪履中道,“韩家旧库、金钩坊假料、兵部郁承勋与韩家的书信来路。”
“书信在你手里?”
“不在。”
“又空手?”
“邵管事知道一部分。”汪履中道,“他活着。”
魏长陵指尖一顿:“你放走了邵管事?”
“让他活着。”
“藏哪了?”
“公公若先让我见人,我就说。”
魏长陵笑意淡下来:“汪履中,你是在同我换尤继衡的命?”
“现在还换不起命。”汪履中道,“先换一面。”
屋里安静。
外头雨停了,檐下水还在滴。小内侍站在门边,头垂得很低。
魏长陵把旧印收进盒里,却没有盖上。
“一炷香。”
“太短。”
“半炷香。”
汪履中抬眼。
魏长陵笑:“嫌短就不见。”
“一炷香。”汪履中道,“邵管事藏处。”
“半炷香,另加韩家旧库。”
“一炷香,邵管事藏处,加韩家旧库外门。”
魏长陵指腹按住茶盏边。
“你连旧库也分内外?”
“韩兄教得好。”
魏长陵笑出了声。
“成交。一炷香。”他把旧印推回来,“印你带回去。下次再拿来,就未必带得回去了。”
汪履中收起旧印。
“多谢公公。”
“别谢。”魏长陵道,“狱里见面,有耳朵。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你自己掂量。”
“小民懂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魏长陵看着他,“你若真懂,就不会来。”
汪履中没答。
府狱的门比远看时更黑。
狱卒收了魏长陵的条子,没敢多问,只搜了汪履中的袖袋。银子、药瓶、纸笔都被拿走。只有一小包干净布条被狱卒捏了捏,嫌晦气,丢回给他。
“一炷香。”狱卒道,“不许递东西。”
“布条也不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