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履中没有急着回铺。
他在府狱外的巷子里站了一会儿,直到狱卒换班,才转身去了纸钱铺。上回替他送文书的瘦伙计看见他,脸色一白。
府狱外的巷子窄,墙根常年晒不到太阳,青苔湿滑。狱卒换班时,门轴响了一声,里头的潮气跟着扑出来,带着血、草席和馊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汪履中站在墙影里,袖口还沾着狱中木栏上的灰。刚才尤继衡指尖碰过的地方,像还留着一点冷。
他没有回头看狱门。看久了,人会想做蠢事。
“少东家,这次我不送了。”
“不送。”汪履中道,“买纸。”
“真买?”
“真买。”
他买了两刀黄纸,一把线香,又买了一只便宜火折子。瘦伙计收钱时,手还抖。
“少东家,狱里那位……”
“还活着。”
伙计点点头,不敢再问。
汪履中拿着纸回到汪家时,程阿蕙正在前铺同衙役争封条。衙役说城西铺今日起不许开门,程阿蕙说封条只贴账房,不贴米缸。两边吵得厉害。
铺门口围了几个人,都装作买米,眼睛却往封条上瞟。衙役手里的浆糊还没干,封条一头贴在门框上,一头被程阿蕙用账尺压住。她今日穿得很素,脸色却比衙役还硬。
汪家的伙计没人敢说话。米缸在铺子里,半缸米露着白,像被人当街掀了盖。
汪履中进门,把黄纸放到账桌上。
程阿蕙一看,脸色就变:“你买这个做什么?”
“探监路过。”
“晦气。”
“便宜。”
程阿蕙压着火,把衙役打发走,关上门:“见到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让我别拿自己换他。”
程阿蕙冷笑:“他倒还算有脑子。”
“还让我查坏甲流向。”
“他人在狱里,还惦记这个?”
“嗯。”
程阿蕙沉默一瞬:“所以你更要救?”
汪履中没有答。
程阿蕙看着他的手:“你手上什么?”
汪履中低头。
指尖上有一点干血,刚才没擦。
“他的?”
“嗯。”
那点血不多,藏在指甲旁边,若不是程阿蕙眼尖,大概能混过去。汪履中自己看见时,心口反而沉了一下。狱里光暗,他替尤继衡看腕上旧伤时,只觉得那伤冷,没想到带出来的血还热过一阵。
程阿蕙闭了闭眼:“去洗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现在。”
汪履中只好去后院洗手。水凉,血干了,不太好洗。他搓了两下,指尖发红。程阿蕙站在廊下看,没再骂。
“第二份文书送到许宗白那里了吗?”他问。
“送到了。”程阿蕙道,“他看完差点晕。”
“那就是能用。”
“他说缺邵管事口供。”
“邵管事不能露面。”
“他说没有活口,文书像编的。”
汪履中把手从水里拿出来:“那就找另一个活口。”
“谁?”
“蒋独眼。”
程阿蕙脸色难看:“金钩坊那个?他不是不肯作证?”
“以前不肯。”汪履中擦手,“现在郁承勋到了,韩峤也保不住他。怕死的人,有时候比讲义气的人好说话。”
“你又要去?”
“我不去,他更不说。”
“你刚从狱里回来。”
“所以正好。”汪履中拿起火折子和黄纸,“去烧纸。”
程阿蕙拦在门口:“你到底是烧纸,还是让人知道你烧纸?”
“都有。”
“梁升若真被烧在后山,你现在去,就是告诉蒋独眼你知道了。”
“我就是要告诉他。”汪履中把黄纸夹在腋下,“怕死的人,得先让他知道死路在哪边。”
程阿蕙皱眉:“给谁?”
“梁升。”
金钩坊后山有一片乱石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