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进府狱,汪履中没有买纸。
他带的是魏长陵的条子,还有许宗白那三份文书的抄件。狱卒这次搜得更细,连鞋底都敲了敲。抄件被拿走,只准带一张最薄的进去。
狱卒换了人,比上回更冷脸。搜身时,他把汪履中的袖口翻了两遍,又摸过腰封,连发带都扯开看。汪履中站着不动,只在对方敲鞋底时低头看了一眼。鞋底沾着许宗白书房外的泥,干了以后结成一层硬壳。
这一次狱门口没有傍晚的青灰。
天阴,石阶湿,门檐下挂着一盏白纸灯,灯纸被潮气泡得发皱。汪履中站在灯下时,影子被拉得很淡,像随时能被狱门吞进去。狱卒手冷,摸过腰封时带着一股铁锈味,他没有躲,只把袖中那张最薄的纸攥得更平。
那张写的是赵维、梁升、郁安三条。
汪履中把纸折好,夹在掌心。
“不许递。”狱卒道。
“知道。”
“上回你也说知道。”
汪履中笑:“差爷记性好。”
“少来。”
牢里比上次更潮。
尤继衡坐在木栏后,听见脚步,先抬眼看他的手臂。
牢顶滴水,一滴一滴落在角落的破碗里。碗满了没人倒,水沿着碗边溢出来,在地上洇成一片。尤继衡比上次瘦了一点,胡茬也深些,肩侧衣料压得很平,像是不想叫人看出来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擦伤。”
“谁?”
“郁承勋的人。”
尤继衡站起身,铁链响得很沉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我说完,你先别急。”
“说。”
汪履中把昨夜金钩坊的事讲了一遍。讲到程阿蕙被弩指着,他挡了一下时,尤继衡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挡?”
“擦伤。”
“你问我时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知道了。”汪履中道,“挡人之前,确实来不及想。”
尤继衡的手指在木栏上扣了一下,半晌没说话。
汪履中把那张纸展开,隔着栏给他看,没递过去。
“郁安抓到了。邵管事供了。蒋独眼给了甲片。许宗白写了三份文书,一份到魏长陵,一份入知府,一份存府衙案柜。”
尤继衡的目光落在赵维两个字上。
“赵蘅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如何?”
“没杀人。”
“那就是还好。”
汪履中唇角动了动:“你们军中判断人好不好,都这么省?”
“能忍住,就是好。”
“秦照呢?”
“夺兵后没拔刀。”尤继衡道,“也算好。”
两人隔着木栏,竟然都笑了一下。
笑完又静。
狱里不是能笑的地方。
汪履中低声:“魏长陵已经插手,郁承勋没法马上把案子钉死。你还得在里面待几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肩伤?”
“没裂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尤继衡看了一眼远处狱卒。
狱卒这回盯得更紧。
汪履中也看过去:“差爷,我只看伤。”
狱卒冷笑:“你们上回也是这么说。”
汪履中道:“那这回你站近些。”
狱卒反而不动了:“快点。”
尤继衡把肩侧转过来。汪履中隔着栏伸手,指尖摸到布边。牢里湿,布条边缘又潮了。他没有拆,只用指腹按了一下周围。
“热不热?”尤继衡问。
汪履中抬眼:“你问我?”
“你手凉。”
“那是狱里冷。”
“外头也冷?”
“外头乱。”
尤继衡低头看他的手臂。汪履中的袖口下露出一点新布,包得不算好,程阿蕙大概急着出门,结扣打得紧。
“你的伤也给我看。”
“木栏挡着。”
“伸过来。”
汪履中顿了顿,还是把手臂伸进栏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