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继衡的手上有镣,动作受限。他只能用指尖碰到布结,摸了摸,眉头微皱:“太紧。”
“程阿蕙打的。”
“她在气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该。”
汪履中指尖停在布边:“将军在狱里还要替她骂我?”
“我也气。”
“气什么?”
尤继衡抬眼:“气你挡。”
汪履中没说话。
这三个字比骂更重。
汪履中原本准备了几句能把话绕过去的笑话,什么箭来得快、程阿蕙比他值钱、自己这条胳膊反正也常常碍事。可尤继衡一抬眼,那些话就压回去了。木栏后的人手上有镣,肩上有伤,还是在气他挡那一下。
汪履中第一次觉得,被人认真生气,也不是一件容易接住的事。
尤继衡用指尖替他把布结松了一点。动作很慢,因为镣铐碍事,也因为木栏太窄。汪履中的手臂搁在栏中,半进半退,像被狱门扣住。
木栏粗糙,磨得袖面起毛。尤继衡的镣铐很短,手抬不了太高,只能低着头一点点拨开布结。汪履中看着他的发顶,想起这人平日握刀、按图、领兵时从不这样。现在手一抬都费劲。
狱卒在远处看着,没催。
尤继衡道: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
这回答得很快。
尤继衡手停住。
汪履中把手臂往栏缝里送了半寸:“说了你也替不了。”
“能轻点。”
“你也学会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他们声音都低。木栏潮湿,蹭得汪履中袖口发黑。尤继衡替他松完结,没急着放。指尖隔着布,停在他伤口旁。
“汪履中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若出不去,你把甲片和文书送出去。”
“又来。”
“答应。”
“不答应。”
“你不能每次都不答应。”
“能。”汪履中道,“我这个人很难说话。”
尤继衡的目光压在他脸上,眼底有一点无奈,也有一点更深的东西。狱里光暗,看不清,却能感觉到。
“那你要什么?”
汪履中问:“什么?”
“答应的价。”
汪履中喉间那口气停住。
木栏外,狱卒转身去同另一个人说话。铁链声远,水滴声近。尤继衡的手还停在他手臂上,隔着布,热意贴着伤口边缘。
“活着出来。”汪履中道。
尤继衡沉默。
“这个太贵?”汪履中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成交。”
尤继衡低声:“我尽量。”
“尽量不值钱。”
“我活着出来。”尤继衡道,“你把东西送出去。若我出不来,你也送。”
汪履中喉咙紧了一下。
“先前半句成交。”他说,“后半句赊着。”
狱卒走回来:“时候到了。”
汪履中收回手臂。
布结松了些,伤口总算不再勒得发麻。汪履中把手收回来时,指尖不小心碰到木栏上一处倒刺,轻轻一刺,他却差点没忍住回握。尤继衡的手还在栏里停了一瞬,也没急着收。
尤继衡的指尖擦过布结,最后放开。
“下次别挡箭。”尤继衡道。
“看情况。”
“汪履中。”
“听见了。”汪履中把袖口放下,“不保证。”
尤继衡眼底动了一下,嘴角也像要动,最后还是压住了。
汪履中转身走。
快到狱门时,身后铁链响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
再回头,就不想走了。
走出府狱时,外头天色阴得很低。汪履中站在门外吸了一口气,狱里的潮味却像跟着他出来了,黏在喉咙里。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遮住刚松开的布结。
这一次他没买纸,也没烧香。
但他知道,下回未必不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