郁承勋看着他:“你认得倒快。”
“因为还有第二笔。”汪履中又放一摞,“汪家当年为了补亏,低价接了福升仓一批药材转运,账面有假。这笔若查,汪家也不干净。”
郁承勋眼神一变。
“你来自首?”
“来交账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自首是求大人饶命。交账是请大人继续查。”汪履中道,“汪家不干净,韩家更不干净。福升仓假药材、旧铁料、坏甲重铸,用的是同一条车行线。若大人只拿尤继衡,后头那些银子就没人追了。”
郁承勋笑了:“你想用自己的脏账拖别人?”
“是。”
郁承勋反倒停了停。
汪履中继续道:“程阿蕙不懂军械案,她只管内账。大人拿她,无非是想逼我交全账。现在账来了,人可以放。”
“你在同本官谈条件?”
“大人可以不放。”汪履中道,“那小民只好去魏公公那里交第二份。”
郁承勋脸色沉了。
“你拿内廷压我?”
“小民哪有这个胆。”汪履中垂眼,“小民只是账多,记性又不太好,容易交错地方。”
内堂安静。
郁承勋身边的书吏笔尖停在纸上,墨积成一点黑。郁承勋抬眼看他,半天没说话。
郁承勋翻了几页账,道:“尤继衡知道你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替他认这些,他会谢你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图什么?”
汪履中想了想:“图睡得着。”
郁承勋像听了笑话。
“商人也讲这个?”
“偶尔。”
郁承勋把账合上:“程阿蕙暂押。”
汪履中抬眼。
“但不入狱。”郁承勋道,“府衙侧院看管。至于你,回去候问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郁承勋看着他,“你交的账越多,汪家死得越快。”
汪履中拱手:“小民明白。”
出府衙时,许宗白在廊下等他。
“你把汪家旧账交了?”
“一部分。”
许宗白脸色发白:“你真不要命?”
“程阿蕙在哪?”
“侧院。”
“能见?”
“不能。”
汪履中点头:“麻烦许大人照看。”
“我怎么照看?我自己都快被照看了。”
“你还没被拿,说明还有用。”
许宗白瞪他:“这话一点也不安慰人。”
“实话通常不安慰。”
许宗白袖子里还藏着一小包止汗的香粉,刚才在内堂外等得手心全湿,偷偷抹过一次。汪履中看见了,没拆穿。这个人怕得明明白白,却还站在廊下等他,已经比许多人强。
许宗白压低声音:“魏长陵要见你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汪履中看向听雨书斋方向。
“他听说你来交账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许宗白忍不住道:“你到底还有多少账?”
汪履中笑了一下:“许大人,问商人这个,不礼貌。”
他说完,往雨里走。
许宗白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,半天没挪步。
雨不大,落在府衙青砖上,声音细得像有人翻纸。汪履中走得不快,背影也不稳。许宗白低头捏了捏手里的公文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袖口,香粉被雨气洇开,留下浅浅一圈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