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阿蕙被押在府衙侧院。
说是看管,门口却站着两个差役。屋里有床,有桌,窗纸破了一角,风灌进来,吹得灯火发抖。
侧院原本是给外地差官歇脚的,墙上还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,画里河水被潮气洇成一团。床板硬,桌腿有一只短,垫着半块旧砖。程阿蕙进屋后先看窗,再看门闩,最后看桌上的水壶。壶是空的。
她没有问。问了也显得自己等着人施舍。
许宗白到底还是想了法子,让她喝上热水。
“只有热水?”程阿蕙问。
许宗白站在门外,脸色尴尬:“府衙不备点心。”
“我以为许大人会带。”
“我为什么会带点心?”
“你看起来像会给自己备夜食的人。”
许宗白被噎住。
程阿蕙端起热水喝了一口:“汪履中呢?”
“去见魏长陵。”
程阿蕙手一顿。
“他交账了?”
许宗白沉默。
程阿蕙冷笑: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只交一部分。”许宗白道,“他是为了把你从狱里换到侧院。”
“我宁愿进狱。”
“侧院总比狱里好。”
“许大人。”程阿蕙看着他,“你觉得他还能拿自己换几回?”
许宗白答不上来。
程阿蕙把杯子放下:“你不是怕事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帮?”
许宗白站在门口,过了很久道:“因为事情已经到我脚下了。”
“这话像汪履中。”
“别侮辱我。”
程阿蕙笑了一下。
这一笑很短。许宗白看见,反而更不自在。程阿蕙被押着还稳,汪履中在外头又开始交账换人,只有他夹在中间,既怕郁承勋,也怕魏长陵,怕到最后还得替人送热水。他觉得自己这个文官做得十分难看。
门外差役催许宗白离开。许宗白临走前,低声道:“他让我照看你。”
“你照看好自己吧。”
许宗白叹了口气,走了。
听雨书斋里,魏长陵已经等得不耐烦。
“汪少东家,你胆子真是越养越肥。”他把一页账扔到桌上,“先来我这里抵押汪家旧账,转头又去郁承勋那里交账。怎么,想两边都卖?”
桌上的账页被扔得滑出去半尺,停在汪履中手边。魏长陵这次没有备茶,屋里也没有小点,只有一盏灯和两名内侍。汪履中看见窗外竹影静得过分,知道书斋外头多半已经换了人。
“卖一边,另一边会砍价。”汪履中道,“两边都看见,价才抬得起来。”
魏长陵笑了:“你拿自己抬价?”
“小民便宜。”
“不便宜。”魏长陵道,“你现在值钱得很。汪家旧印,韩家旧库,坏甲死伤,尤继衡的命,还有郁承勋想收的案。你身上挂得太多。”
“所以公公更不能让我太快死。”
魏长陵看着他,眼神冷了些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小民在求公公。”
“你求人的样子,真不中看。”
“小时候练得不好。”
魏长陵顿了顿,笑了一声。
他大概听过汪履中小时候的事,不知是韩峤递的,还是府衙里传的。汪履中不在意。人到这个时候,来处也能当价钱。
“郁承勋拿程阿蕙,是逼你交账。”魏长陵道,“你交了,他会接着逼。”
“所以我来找公公。”
“你要我保程阿蕙?”
“保她不入狱。”
“价钱?”
“韩家旧库外门,邵管事藏处,另加汪家旧印借用一次。”
魏长陵眼神动了:“借用?”
“公公可用旧印调一批药材入内廷采买账,但印不离汪家。”
旧印两个字说出口时,汪履中心里也紧了一下。汪家再破,那枚旧印也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,平日连程阿蕙都不轻易动。可此刻印若不拿出来,程阿蕙就可能进狱。祖宗的体面和活人的命放在一处,体面总要往后站。
“你倒防得紧。”
“祖宗东西,不能丢。”
魏长陵手指敲着桌面:“程阿蕙不入狱,可以。汪家两铺,封三日。”
“一日。”
“三日。”
“两日,城南棚口不断粥。”
魏长陵看他:“你这时候还管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