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来那个,也没多好。”
“少贫。”
“表姐。”他轻声道,“我回不去了。”
程阿蕙的手一点点松开。
这句话落得很轻,却比前头所有道理都重。程阿蕙看着他,想起他第一次独自坐上账桌的样子。那时他脚还够不到地,偏要装得像个东家。后来他装得越来越像,直到连她也常忘了,他其实一直是在往前赶,被人、被账、被世道赶着。
汪履中在状纸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汪履中。
三个字落下去,墨色很黑。
许宗白把三份状纸吹干,分别封好。外头天还没亮,街上没有人。
“谁送?”程阿蕙问。
“三路。”汪履中道,“许大人送知府,表姐送魏长陵,我送郁承勋。”
程阿蕙道:“你送郁承勋,是送上门。”
“所以我去。”汪履中把状纸收进袖里,“他若要拿我,正好说明这状有用。”
许宗白头疼:“你这是什么歪理?”
“商户歪理。”
天亮前,三路出门。
许宗白走府衙正门,脸色像奔丧。
程阿蕙去听雨书斋,手里拿着魏长陵那份,袖里还藏着一张汪家旧印采买单。
汪履中走向郁承勋住的旧宅。
城里这时候最冷。早市还没开,挑水的人挑着空桶从巷口过去,木桶撞在一起。汪履中把状纸藏在袖中,走得不快。街面湿滑,天边只有一点灰白,像墨还没磨开。
沿街卖豆浆的老妪刚把炉子点上,火光很小,照得铜勺发红。她看见汪履中从街心走过去,想招呼,又看见远处旧宅门前的官靴,低下头搅锅。这个时辰的城最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铺板未开,门缝紧闭,只有几双眼睛躲在暗处。
汪履中知道有人看。
他走得更慢了一点。
不是为了体面,是为了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:状纸是他递的,人也是他自己送上门的。
旧宅门口两个官靴守着,看见他来,先是一怔。
“汪少东家?”
“递状。”
“大人还未起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他站在门前。
天慢慢亮起来。早市的人远远绕开这条街。半个时辰后,门开了。郁承勋穿戴整齐,像早知道他会来。
“汪履中。”郁承勋道,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小民递状。”
郁承勋接过状纸,没急着看。
“你知道递这个,会有什么后果?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那你还递?”
“大人若觉得状纸无用,可以退回。”
郁承勋笑了:“本官不会退。”
他把状纸递给身边人。
“拿下。”
官靴上前。
汪履中没有躲。
铁链扣上手腕时,他低头看了一眼。铁冷,贴着皮肤。
郁承勋道:“商户汪履中,涉军械旧案,私藏兵部文书,押入府衙候审。”
汪履中抬眼:“大人不看状?”
“狱里慢慢看。”
他被押走时,街口有人动了一下。
是周顺。
汪履中朝他摇了摇头。
周顺眼睛一下红了,却没动。
周顺的手已经按到刀柄上,又被那一下摇头硬生生按回去。他站在早点摊的棚影里,肩膀绷得很紧。汪履中从他面前被带过,腕上的铁链响了一下。那声音很轻,却像敲在周顺牙根上。
早点摊的锅里正冒白气。
热气从棚影里飘出来,碰到官靴的黑靴面,又散开。周顺盯着那截铁链,眼眶红得厉害。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替汪家送货时,汪履中嫌他账写得歪,罚他重抄三页。那时他觉得少东家刻薄,现在却恨不得那人还能坐在柜后骂他。
旧宅门前,郁承勋展开状纸。
看见第一行时,他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同一时刻,知府接到了许宗白那份。
魏长陵接到了程阿蕙那份。
三处墨迹一样,封口一样,署名一样。
汪履中。
程阿蕙站在听雨书斋门外,看着小内侍把状纸送进去,手指攥得发白。许宗白在府衙案柜前等编号,嘴唇一直抿着。周顺远远跟着押人的队伍,不敢太近,也不肯退。
三份状纸终于各自落地。
汪履中的人也进了府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