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一个人到不了北边。”
“我能跟商队。”
“韩家正盯着商队!”
赵蘅道:“那就更该我去。他们盯汪家,未必盯我。”
秦照一把揪住赵蘅衣领:“你爹死了,你就急着去送第二条命?”
赵蘅眼圈发红,却没有挣:“我不去,谁去?你?你一走,尤继衡留下的人散得更快。汪履中?他半条命还在床上。程姑娘?她走了汪家明账就空。许宗白?他一动,府衙线断。”
秦照的手僵住。
赵蘅看着他:“我不是只会恨。”
汪履中开口:“你不能去。”
赵蘅抬眼看他。
“你太显眼。”汪履中道,“韩家已知道你在查赵维。你一离城,他们就知道信往哪儿走。”
赵蘅脸上的血色退下去。
秦照松了一口气,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对。
汪履中道:“但你要写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把你父亲那张残纸,照原样影一份。错字、烂处、墨点都照。然后再写一份你自己的话,不喊冤,不哭诉,只写你查到的三样:严某、边仓、坏甲。”
赵蘅问:“给谁?”
“给北边旧卒看。”汪履中道,“他们未必信官文,但会信赵维的家书。”
秦照皱眉:“谁送?”
门外有人道:“我。”
几人同时看过去。
周顺站在门口,手里还提着一包药,脸白得像刚被人从井里捞出来。
秦照怒道: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程姑娘。”周顺小声。
程阿蕙面不改色:“我让他送药。”
周顺咽了咽口水:“我能去。”
秦照骂:“你能去个屁。”
“我能。”周顺道,“我不是把总,也不是旧案人。我腿快,认路。以前给营里买药,走过北路小道。再说我在营册上是杂役,不是兵。”
秦照气得头疼:“杂役被抓也一样打死!”
“那我也比赵蘅合适。”周顺声音发抖,却没退,“她爹的事还没查完。她不能死路上。”
赵蘅看着他。
周顺不敢看回去。
汪履中问:“你要多少钱?”
秦照怒道:“汪履中!”
周顺也愣住。
汪履中靠着床柱,脸色苍白,说出来的话却还是稳的:“送这种信不能只凭义气。义气路上会怕,会饿,会后悔。钱不会。你要多少,家里要留多少,若回不来,给谁?”
周顺嘴唇动了动。
秦照的怒气被这几句压住,压得胸口发闷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顺道:“我娘在南门外。她不知道我在营里做什么,只知道我给人跑腿。若我回不来,给她二十两,说我去北边做买卖,没赔。”
“二十两不够。”汪履中道,“给三十两,另每月米一石,半年。”
周顺眼圈红了:“太多。”
“嫌多就活着回来退。”
周顺低下头,没再说。
秦照背过身,一拳砸在门框上。
门框震了一下。
汪履中道:“你可以拦。”
秦照没有回头:“我拦得住吗?”
“拦得住。”
周顺看向他。
秦照咬牙:“我若拦,你们还有别的路?”
汪履中道:“有,但更差。”
秦照闭了闭眼:“路线我写。人我挑一个在半路接他。只送到淮上,再换人。”
“换谁?”
“你少问。”秦照冷声,“不是只有你会藏人。”
汪履中点头:“好。”
程阿蕙取来纸笔。
屋里几个人各做各的事。赵蘅伏在桌边影写家书,写到“勿使蘅入营”时,笔尖停了很久。周顺蹲在门槛边,听秦照低声交代路线,脸白,眼睛却亮。程阿蕙把三十两银票拆成几份,分别缝进鞋底、药包和旧棉袄边。
汪履中坐在床边,看着他们。
他插不上手。
这感觉很陌生。
从前所有账都要从他手里过,他才放心。现在他看着程阿蕙把银票封好,看着秦照骂人骂得凶却一句废话不漏,看着赵蘅把父亲的残纸照得一笔不差,才发现自己不在中间,事也能往前走。
程阿蕙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别露出那副账房被抢的脸。”她道。
汪履中笑了一下:“心疼。”
“心疼也忍着。”
秦照把路线写完,递给周顺,又不放心,夺回来撕掉:“记住,纸不能带。”
周顺点头。
“背一遍。”
周顺背得磕绊。
秦照骂了三遍。
到第四遍,才顺。
赵蘅把影抄吹干,交给汪履中。汪履中没有接,示意她交给程阿蕙。
赵蘅迟疑了一下,照做。
程阿蕙把三份纸叠在一起:严边仓影抄、赵维家书影本、赵蘅自己的短状。她没有用汪家的印,只在纸角压了一点米汤,干后看不出痕,遇水会皱。
“若有人半路换纸,能看出来。”她说。
汪履中道:“学得快。”
“别夸。”
“没夸,记账。”
周顺出发前,秦照把他拉到后院。
没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。只看见周顺出来时眼睛红,怀里多了一把短刀。刀旧,刀鞘磨破,是秦照常用的那把。
赵蘅站在门边,等周顺走近,把那本旧册递给他。
周顺吓了一跳:“这个不能给我。”
“不是整本。”赵蘅把其中一页残纸抽出来,已经用油纸裹好,“带影本不够。真遇见我爹旧人,给他看这个。”
周顺不敢接。
赵蘅道:“别弄丢。”
“弄丢了呢?”
“回来我打死你。”
周顺笑了一下,比哭还难看:“那我得回来。”
他把油纸收进贴身处。
傍晚前,周顺从后巷走了。
他背着药箱,穿一身半旧短褐,像个给铺子送药的小伙计。秦照没有送到巷口,只站在院里。赵蘅也没送,她低头把旧册重新系好,手指抖得很厉害。
汪履中从窗里看见周顺的背影拐出巷子。
程阿蕙把窗关上:“别看了。”
“看一眼少一眼。”
“你这话不吉利。”
“那就不说。”
屋里暗下来。
秦照在院外问:“汪履中。”
“嗯?”
“若他死了,这账算谁的?”
汪履中隔着窗纸,道:“算我的。”
秦照没有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赵蘅道:“也算我的。”
程阿蕙在屋里收拾药碗,动作停了一下:“那就都记着。记清楚些,别白死。”
没人接话。
天快黑时,许宗白派人送来一封短笺。
笺上只有两行:
调令已下,三日后赴松江。
严启年,旧任辽东边仓,后转江南盐课司。
汪履中看完,把笺纸压在烛火边,烧掉一半。
剩下一半写着“严启年”。
他没有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