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履中睡到午后才醒。
不算睡,像被人按进黑水里,浮上来时头疼得厉害。窗外有人搬箱,木头刮过青砖,声音一下一下钻进耳朵。他睁眼看见床帐顶,先摸袖子。
袖里空。
他坐起来。
门外程阿蕙道:“找严边那张纸?”
汪履中动作停住。
程阿蕙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粥熬得稠,没放多少米,大概是怕他一醒来吃不下。
“纸在我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你动我账?”
“动了。”
汪履中看她。
程阿蕙把粥放到桌上:“还动了你的人,动了你的车,动了你昨夜没来得及安排完的后路。你要骂,一次骂完。”
汪履中靠在床头,半晌道:“严边仓?”
“去了。”
“谁去的?”
“我,吴叔。”
“程阿蕙。”
“别喊。”她把勺子搁进碗里,“你嗓子哑。”
汪履中气笑了,笑到一半咳起来。程阿蕙没上前拍背,只把茶递过去。他接过,喝了两口,才压下去。
“查到什么?”他问。
程阿蕙把昨夜的事说了。
她说得很平,没添油加醋。严边仓旧锁、新泥、霉谷、汪家麻袋、铁屑、刘管事的人、草纸行被盯、许宗白出现、甲钉转入卷箱。
说到小吏欠药钱时,汪履中插了一句:“欠多少?”
程阿蕙瞥他:“你还真只听得见钱?”
“欠多少决定他能撑多久。”
“八两多。”
“许宗白替他还到下月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够。”汪履中道,“让吴叔另送五两,别用汪家名义。小吏母亲若真吃药,药铺也要换一家。原药铺能查到许宗白。”
程阿蕙沉默了一下。
“记下了。”她说。
汪履中看着她:“你昨夜就该想到。”
“我不是你。”
“以后得是。”
程阿蕙端起粥碗,塞到他手里:“先吃。”
汪履中低头看粥。
“没毒。”程阿蕙道。
“我怕烫。”
“那就吹。”
他吹了两下,慢慢吃。
粥没味道,只有一点盐。汪履中吃了小半碗,胃里才像有了底。程阿蕙坐在旁边,等他放下碗,才拿出一张折好的纸。
纸上是许宗白的影抄。
不是原件,字迹也刻意换过。只列物,不列人:严边仓,旧麻袋三十七,霉斑九,铁屑五,旧封重贴,疑军中甲箱绳一截待合。
最后一行空着。
汪履中看了片刻:“他没写韩家。”
“不能写。”
“也没写魏长陵。”
“更不能写。”
“写了汪家麻袋。”
“我让写的。”
汪履中抬头。
程阿蕙道:“要递出去,就别怕把自己写进去。你从前总把账做得太活,活到最后,谁都能说你心虚。”
汪履中没说话。
他把影抄放在膝上,手指压着空白那一行:“这份往北?”
“许宗白说,可借驿递转。”
“太慢。”
“你有更快的?”
“有。”汪履中道,“但会死一个人。”
程阿蕙看着他。
汪履中没有接话。他把影抄折回原样,问:“秦照呢?”
“城西。”
“赵蘅?”
“跟着他。”
“叫他们来。”
“你能起?”
“不能也得起。”
程阿蕙冷声:“那就在这里见。”
半个时辰后,秦照和赵蘅从后门进来。
秦照一进门就皱眉:“你脸怎么比昨天还难看?”
汪履中坐在床边,外衣披得整齐,只有唇色淡:“秦兄若是来看病,诊金另算。”
秦照懒得同他绕:“叫我来做什么?”
汪履中把影抄递给他。
秦照看得慢。赵蘅在旁边等不住,凑过去看,被秦照一把挡开。
“你识字快?”赵蘅冷声。
“你急什么?”
“那是我父亲的线。”
“所以更要看清。”
两人又要顶上。
汪履中咳了一声:“出去吵。”
秦照忍着火把纸递给赵蘅。赵蘅看完,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严边仓。”她道,“我爹当年提过边仓。”
秦照看他。
赵蘅从怀里取出一本旧册,小得像掌心账。册页边角磨破,里头夹着几张碎纸。
“我娘留下的。”她说,“她不识多少字,只把我爹寄回来的纸收着。以前我看不懂,以为都是报平安。”
她翻到一页,指给众人看。
纸上字迹粗,墨色淡:
边仓粮湿,严某不许验。甲到,钉生黑。勿使蘅入营。
后面半句被水泡烂了。
秦照骂了一声。
程阿蕙接过来看,问:“你之前为什么不拿出来?”
赵蘅脸色难看:“我不知道‘严某’是谁。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爹醉后乱写。拿出来,只会被人说我攀咬。”
汪履中道:“现在能用了。”
“怎么用?”
“不能直接用。”汪履中说,“这是家书残纸,不是公文。它只能指路,不能定案。”
赵蘅攥紧册子:“那你叫我来做什么?”
“送信。”
秦照道:“不行。”
赵蘅也看向他。
汪履中道:“我还没说让谁送。”
“你刚说会死一个人。”秦照声音沉下去,“那就谁都不行。”
“不是一定死。”汪履中道,“是送法要冒死。”
秦照冷笑:“你们商人说话真会省。”
汪履中没理他,指了指影抄空白那行:“北边要先知道严边仓。尤继衡走的是官押,路上会被搜。他身边能收信的人少。许宗白走驿递,稳,但慢。还有一条快路,是军中逃卒线。”
秦照脸色变了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们旧部里有人没入册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前些日子你喝醉,周顺来铺里买药,说漏了。”
秦照回头瞪周顺不在的方向。
汪履中继续道:“那条线能把东西送到北边候用营附近。快,乱,不走官驿。但若被抓,就是逃兵、私递军情、牵连旧部。”
秦照道:“我不让他们送。”
赵蘅道:“我去。”
秦照的脸色变了。
秦照转头:“你疯了?”
“我不是军户,不算逃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