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江南第三日,天转冷。
押送的队伍走得不快。尤继衡名义上是革职候用,不是发配重犯,差役也不愿把事情做得太难看。头一日还给他坐车,第二日车轴坏在驿外,修了半个时辰,差头骂车夫偷懒,骂完也没催他下来走。
到第三日,路窄,车过不去,才换成马。
马是驿里挑剩的,瘦,脾气也坏。尤继衡上马时牵动肩伤,脸色变了一下,差头装没看见。
这差头姓耿,收钱时手稳,办事也稳。汪履中给他的银子分成两包,一包明,一包暗。明的叫辛苦钱,暗的夹在一卷草料票里,上头多写了一个“迟”字。
耿差头认得这个字。
意思是路上慢些。
他不认得汪履中,却认得银子。银子比人可靠,有数,有重,有响声。
午后歇脚时,耿差头把水囊递给尤继衡:“尤爷,喝点。”
尤继衡接过来:“不必叫爷。”
“那叫将军?”
“也不必。”
“那小的不好叫。”
尤继衡喝了两口水,把水囊还回去:“随你。”
耿差头笑:“江南那位少东家也是这么说话,叫他汪爷,他不应;叫少东家,他说听着像账还没收。小的伺候过不少官商,头一回见掏钱还嫌称呼费事的。”
尤继衡看他一眼。
耿差头闭嘴。
过了会儿,他又忍不住:“他给得不少。”
“多少?”
耿差头一愣,随即干笑:“这不好说吧。”
“你收了多少,我心里有数。”
耿差头心里打了个突。
尤继衡把马缰绕在手上,淡声道:“该收的收。路上该做的事做。若有人另给你一包,让你把我送快些,或送丢了,你先掂掂哪包更沉。”
耿差头忙道:“不能,不能。”
“能。”尤继衡看着路边荒草,“所以先说清。”
耿差头脸上的笑收了些。
他原本以为这位废将落到路上,少不得要低头。现在才发觉,这人不穿甲、不带刀,坐在破驿道边,也不像能随便糊弄的。
傍晚到下一处驿。
驿丞嫌麻烦,只给了一间偏屋。屋里炕冷,窗纸破了两个洞,风从洞里钻进来,吹得桌上灯火斜。耿差头让人送热水,又把汪履中留下的包袱拿来。
“那位交代,夜里换药。”耿差头道,“小的不懂这个,尤……您自己来?”
尤继衡道:“放下。”
耿差头把包袱搁在桌上,退出去时顺手带上门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尤继衡没有急着解包袱。
他站在桌边,看着那块旧布。布角打的是商家常见的活结,方便路上取用;结尾却多绕了一圈,不紧,只是压住一小截线头。
汪履中打结总是这样。
东西越要紧,外头越像随手。
尤继衡伸手解开。
碎银、药包、干净布、两张能在驿路上买饭的票,还有一小包盐。盐包下面压着一片薄纸,纸上没写字,只画了半个算盘珠。
不是信。
汪履中不会在这种包袱里留信。
半个算盘珠的意思很简单:少了一半。
还有一半在别处。
尤继衡把薄纸放到灯边烤了一下,纸面没有显字。他收进袖中,才开始解衣。
肩伤比离城时更疼。
废驿那夜,他嘴上说没事,其实有几次险些撑不住。汪履中手碰到旧伤时会停,停得很短,可每一次都让人想把那只手按住,不让他退。
现在屋里只有冷风。
尤继衡把旧布拆开,伤口边缘有些红,没裂得太厉害。药粉撒上去时疼得清醒,他咬住布头,额角出汗。
门外有人走过。
脚步轻。
不是耿差头。
尤继衡停住。
脚步声在门前一顿,又往旁边走。隔壁是堆草料的空屋,门闩坏了,白天驿卒还骂过。
尤继衡把药布按住,一手去摸桌上的短刀。
刀是耿差头偷偷留下的,说路上防野狗。短,钝,刀柄有裂。
够用。
隔壁传来一点响动,像草料被翻开。
尤继衡重新把衣襟拢上,没系好,只披着外袍。他走到墙边,听了片刻,抬手敲了两下。
隔壁静了。
尤继衡道:“找银子?”
没人答。
“草料包缝里那包,耿差头知道。你若拿了,明早他会先查你。”
隔壁仍不出声。
尤继衡又道:“要找我死得快的证据,在我这里。”
这回,隔壁有人低声笑了一下。
“尤将军果然醒着。”
声音陌生,不是驿卒。
尤继衡靠着墙:“韩家的人?”
“谁家的人不打紧。有人托我问一句,北边苦寒,尤将军想不想走得舒服些。”
“怎么舒服?”
“不必到北边。”那人道,“路上病死,文书写得干净。江南那位汪少东家也少担一层牵连。”
尤继衡没说话。
那人以为他在听,继续道:“将军别误会,不是要害你。如今你活着,许多人睡不好。你死了,案子止在江南,汪家也能喘口气。你若真替他想……”
短刀从墙缝里刺过去。
这墙是旧驿隔板,年久虫蛀,靠窗处有一道裂。尤继衡没使全力,只把刀尖送进裂缝,贴着那人的颊侧划过去。
隔壁一声闷哼。
尤继衡道:“离墙远些。”
那人怒了:“你如今还敢动手?”
“刀钝,没伤骨。”尤继衡道,“再近一点,就不一定。”
隔壁草料乱响,那人退开几步。
门外很快有脚步赶来。耿差头在外头问:“尤……怎么了?”
尤继衡把短刀收回袖里,语气平常:“隔壁进了偷儿。”
耿差头骂了一声,带人踹开隔壁门。
里面只剩翻乱的草料,窗户开着,窗沿有一点血。耿差头看见血,脸色变了。
“追!”他喊。
两个差役追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