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继衡站在屋里,没有动。
耿差头回到门口,看见他衣襟没系好,肩上药布只裹了一半,血又洇出来一点。
“您这伤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“不像没事。”
尤继衡看他:“药会换吗?”
耿差头愣住。
“不会就找会的人。”尤继衡道,“你收了银子。”
耿差头这次没敢嬉皮笑脸,转身去喊驿中老卒。
老卒姓田,瘸一条腿,从前在辽东待过,后来退下来做驿役。他进屋时先看伤,再看尤继衡的脸,问:“你姓尤?”
“是。”
“辽东候补营那个尤?”
“哪个?”
田老卒把药布摊开:“三年前石河堡,有个姓尤的把一队运粮车从雪沟里拖出来。那时候我还没瘸。”
尤继衡想了想:“石河堡运粮,是赵维带的人。”
田老卒手停了一下:“你认得赵维?”
“认得。”
“他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
田老卒低下头,继续替他上药。动作粗,倒不算坏。
“怎么死的?”他问。
“坏甲,败仗,账被改过。”尤继衡道,“他儿子在查。”
田老卒没吭声。
药布缠到最后一圈,他道:“赵维那年不是该死在石河堡。他命硬得很,雪里冻了一夜,醒来还骂粮车少两袋。”
尤继衡看着他:“少的粮去哪儿了?”
“谁知道。”田老卒道,“那时候有个姓严的仓官,管边仓。账好看,粮难吃。赵维和他吵过。”
严。
尤继衡想起汪履中包袱里那半个算盘珠。
还有严边仓那两个字,他并不知道,却在这一刻摸到一点边。
他问:“仓官叫什么?”
田老卒想了半天:“严……严启?不对,严启什么来着。我们都叫他严边子,因为他老说边粮归边,谁也别碰。”
耿差头在旁边插嘴:“这人还在吗?”
田老卒摇头:“早升了。后来听说去了江南盐课那边,混得好。”
尤继衡把外袍拢好:“你能写字吗?”
田老卒道:“会写名字。”
“说,我写。”
耿差头脸色发苦:“这会儿?”
尤继衡看他:“灯还没灭。”
耿差头只好把纸笔拿来。
尤继衡肩伤疼,手却稳。他写得不多,只写石河堡、赵维、严边子、边仓少粮、坏甲前曾有盐课旧车入营。
田老卒边想边说,说到一半又骂自己记不清。尤继衡没有催。
写完后,他吹干墨,把纸折成窄条。
耿差头问:“送回江南?”
“不。”尤继衡道,“往北送。”
“往北给谁?”
“给我自己。”
耿差头没听懂。
尤继衡把窄条塞进药包底层,又把药包重新封好:“明日若有人搜,只会搜我身上。药包你拿着。”
耿差头脸色更苦:“尤……您这不是害我?”
“你收了银子。”
“银子也没说要管案子。”
“现在加价。”
耿差头眼睛一亮,又很快收住:“加多少?”
尤继衡从包袱里摸出两块碎银,放到桌上:“不多。”
耿差头看着那两块银,叹气:“江南那位给你留银子,不是让你这么花的吧?”
尤继衡道:“他若在,也会这么花。”
耿差头想想,竟觉得像。
外头追人的差役回来,说人没追着,只在后墙捡到一截断绳。绳上沾了血,另一头有烧过的痕迹。
田老卒看了一眼:“军中绑甲箱的绳。”
尤继衡接过来看。
绳股粗,旧油浸过,断口不是新断,是早就割过一半,临时扯断的。
这不是单纯来杀他的。
那人原本还想取走什么,或放下什么。
尤继衡把断绳放到灯下:“收好。”
耿差头问:“也收?”
“收。”
“放哪儿?”
尤继衡看着他。
耿差头认命:“药包底层?”
“你学得快。”
耿差头干笑:“都是银子教的。”
夜半后,驿里安静下来。
尤继衡靠在冷炕上,没有睡。肩上的药味散开,混着草料潮气,让他想起废驿那张硬榻。
汪履中走的时候,把包袱留在桌上,自己上车。
他没有回头太久。
尤继衡知道为什么。
回头久了,就不像走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画着半个算盘珠的薄纸,借灯看了一眼,又折回去。纸边被他指腹压出一道痕。
外头耿差头打哈欠,骂两个差役守夜不认真。田老卒在隔壁咳嗽,咳完又哼起半截辽东小调,调子破得厉害。
尤继衡听着,慢慢闭上眼。
天亮还要赶路。
北边更冷。
有人想让他死在路上,有人想让他活着到北边。
他把手按在药包上。
药包里有银子、断绳、口供,还有汪履中绕得多余的那个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