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边仓在北桥外。
白日看不出什么,不过一排低矮仓屋,墙根长青苔,门上挂着盐课司旧锁。城里人都知道那里存过杂粮,后来又堆过修堤木料。再后来,仓门常年半闭,只有逢年盘账时才有小吏来贴封。
夜里过去,便不大一样。
北桥下的水声暗,桥洞里有人睡觉,破席卷成一团。驴车过桥时,车轮压到一块碎瓦,响了一声,睡在桥洞里的人骂骂咧咧翻了个身。
吴叔赶车,程阿蕙坐在车后。
汪履中本来也要来,被她按在铺里。按不住,就让吴叔把后门闩了。少东家要脸,翻墙这种事做过一次就够,再翻第二次,账房里那些老伙计明日就能传满半条街。
吴叔低声道:“姑娘,咱们这样行吗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少东家从前都是自己来。”
“所以他才差点把自己折进去。”程阿蕙把披风往上拢了拢,“今夜听我的。”
吴叔咳了一声:“听,听。”
驴车停在仓外竹篱旁。
草纸篓放在车上,外头压着几刀粗纸,底下才是那包甲钉。程阿蕙没有急着搬,先绕着仓墙走了一圈。
墙角有新泥。
不是雨冲的,是有人前几日踩过,鞋底带了湿土,又被草草抹平。
她蹲下看了片刻:“灯。”
吴叔把小油灯递过去,又用袖子挡风。
新泥里嵌着半粒谷壳。
程阿蕙用簪子挑出来,放在帕上。
吴叔眯眼:“霉谷?”
“像。”
“这仓不是空了吗?”
“空仓才好办事。”程阿蕙站起来,“钥匙。”
吴叔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,手有点抖。钥匙是旧库总钥之一,汪家当年借麻袋修堤时,盐课司小吏偷懒,让吴叔配过一把。后来事多,谁也没想起来收。
锁开得比想象中轻。
门轴却响,吱呀拖了半截。
程阿蕙停住,等外头水声盖过去,才推门进去。
仓里灰厚,木梁低,墙边堆着几只破麻袋。空气里有一股闷潮味,混着旧粮酸气。吴叔举灯往里照,照见地上几道浅浅拖痕。
“有人搬过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搬得不重。”程阿蕙道,“若是整袋粮,拖痕不会这么浅。”
吴叔看她一眼。
从前他总觉得程姑娘只会算内账,骂人利落,管伙计也利落,可这种半夜查仓的活,她不该懂。
程阿蕙没看他,只走到拖痕尽头。
那里靠着一只旧木箱。
箱盖上有盐课司旧封,封皮裂了,裂口边缘却有新蜡。有人把旧封揭开又贴回去,手法不算差,但耐心不够。
吴叔低声:“开?”
程阿蕙道:“不开等它自己招?”
吴叔被噎了一下,拿小刀割蜡。
箱里不是甲,也不是粮。
是麻袋。
折得很整齐的旧麻袋,袋角有汪家的小记号。吴叔一看就认出来:“这是前两年修堤借出去的那批。”
程阿蕙伸手翻开。
麻袋外层干,内层却有一片暗色霉斑。霉斑里黏着细小铁屑,手指一搓,便落下一点黑粉。
吴叔吸了口凉气:“这是装过甲料?”
“也可能装过废铁。”程阿蕙道,“不能乱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数。”
“啊?”
“汪家借出去多少只麻袋,收回多少只,盐课司账上写多少只,这里藏多少只。”她把麻袋一只只搬出来,“数不明白,什么都别说。”
吴叔把灯挂到梁钩上,蹲下帮忙。
两人数到第三十七只时,外头有脚步声。
程阿蕙停手。
吴叔脸色变了,伸手去灭灯。
程阿蕙按住他手腕,摇头。
灯灭得太快,外头反而知道里面有人。
脚步声停在仓门外。
有人低声道:“锁怎么开了?”
另一个人骂:“你不是说没人来?”
“这鬼地方谁来?”
程阿蕙把油纸包塞进空箱夹层,又抓起一只麻袋,往吴叔怀里一塞,自己走到门边。
外头的人推门。
门刚开一掌宽,程阿蕙先骂:“哪个不长眼的?”
外头两人愣了。
程阿蕙把门拉开,灯光从她身后照出去。她衣裳朴素,头发用布巾包着,手里拿着麻袋,脸上全是不耐烦。
“盐课司让我们来清旧袋,你们又是哪房的?”她问。
来人穿短褐,身上有酒味。一个高些,一个矮些。高个看见她是女子,胆气先回了三分:“清旧袋?谁许的?”
“刘书办。”程阿蕙道。
高个皱眉:“哪个刘书办?”
“你问我?”程阿蕙冷笑,“我家管事只说半夜来,别让白日盘账的人看见旧袋少了。你们若有本事,明早自己去问盐课司。若没本事,就让开,别耽误我交差。”
矮个小声道:“会不会真是盐课司的?”
高个瞪他。
程阿蕙把怀里的麻袋往地上一扔:“要不你们搬?三十七只,潮得要命,回去还得晾。银子我不要了,给你们。”
她说着就要走。
高个忙拦:“等等。”
程阿蕙看他。
高个的眼睛往仓里扫,扫到吴叔身上。吴叔驼着背,抱着麻袋,脸上堆出老实笑:“两位爷,这活脏,要不行个方便?”
高个问:“你们搬去哪儿?”
程阿蕙道:“北桥草纸行。”
矮个脱口:“怎么又是草纸行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也知道坏了,闭嘴。
程阿蕙心里一跳,脸上却烦:“什么叫又是?你们也给那边送?”
高个抬手就要抽矮个。
就在这时,仓外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:“都在?”
这声音温和,带一点读书人的慢。
许宗白从竹篱外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抱卷箱的小吏。小吏举着灯,光落在许宗白脸上,照出他眼下的青。
程阿蕙没想到他会来。
高个和矮个也没想到。
许宗白看了看门前几人,又看仓里的麻袋,皱眉:“盐课司旧仓夜间启封,怎么没人报府衙?”
高个脸色变了:“许先生误会,我们……”
“我已不是先生。”许宗白道,“记过候参的书办而已。”
他把“记过候参”四个字说得很平,反而让人摸不清轻重。
高个低头:“小的只是路过。”
“夜里路过旧仓,还问锁怎么开了。”许宗白道,“路走得准。”
矮个不敢说话。
程阿蕙也不说。
许宗白转向她:“程姑娘。”
“许书办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清旧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