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让你来?”
“我自己。”
吴叔在后头差点咳出来。
许宗白看了她一会儿,点头:“那便一起清。”
高个急了:“许书办,这仓……”
“这仓有旧账。”许宗白打断他,“我奉府衙之命,核盐课司旧仓借贷。你们若有差令,拿出来。若无差令,姓名写下,明日自己去府衙说明夜游缘故。”
高个额上见汗。
他们没有差令。
有差令也不敢拿。
两人互看一眼,高个低声道:“不劳许书办,小的告退。”
许宗白没有拦。
等人走远,吴叔才长出一口气:“许书办,你来得也太巧。”
“不巧。”许宗白道,“我跟了刘管事的人半日。”
程阿蕙问:“你知道他们会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许宗白说,“只知道他们下午从汪家铺子出来后,有人去了韩家侧门。再出来,少了一个随从。那随从往北桥走,我便跟来了。”
“你一个人跟?”
“还有他。”许宗白指了指身后的小吏。
小吏年纪不大,听见这话把卷箱抱得更紧,脸都白了。
程阿蕙道:“你现在还敢查?”
许宗白沉默片刻:“我若不查,记过也是白记。”
他走进仓里,蹲下看麻袋。程阿蕙把刚才挑出的谷壳、铁粉和数过的袋数告诉他,又说了封皮、甲钉的事。
许宗白听完,只问:“甲钉在哪里?”
“草纸篓底。”
“别放草纸行。”
程阿蕙皱眉。
许宗白道:“方才那人说‘又是草纸行’,说明那里已经被盯了。”
吴叔脸色发白:“那送哪儿?”
许宗白看向卷箱小吏:“你的箱。”
小吏差点把箱摔了:“许书办!”
“你母亲的药钱,我替你还了。”许宗白说,“还到下月。”
小吏嘴唇动了动。
“箱里放的是盐课司旧账抄本,今夜我带回府衙,无人会查第二遍。”许宗白道,“你若怕,现在可以走。”
小吏抱着箱,脸皱成一团:“走了药钱还算吗?”
许宗白道:“算。”
小吏骂了一声很低的脏话:“那我不走。反正都欠你了。”
程阿蕙看了他一眼,觉得这人倒比许宗白实在。
几人重新分东西。
甲钉和残封皮进卷箱,霉谷壳另用纸包,铁粉刮下一点。麻袋不能全搬,搬多了反而显眼。程阿蕙挑出三只霉斑最重的,剩下仍放回木箱,但换了折法。
许宗白看她折袋,问:“为何这样放?”
“下次有人动,就看得出。”程阿蕙道。
许宗白点头。
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空白纸,开始记数:汪家麻袋三十七只,霉斑九,铁屑五,疑似旧甲封皮未见,封蜡重贴。
写到“汪家”两字时,他顿了一下。
程阿蕙看见了:“照写。”
“写了,会牵连汪家。”
“不写,也会牵连。”她道,“但写错了,才真要命。”
许宗白抬头看她。
程阿蕙没躲:“我接了明账。往后汪家的东西,该是哪一笔就是哪一笔。少东家以前喜欢混着写,我不喜欢。”
吴叔低头摸鼻子。
许宗白把“汪家”二字写实。
仓外又起风,吹得门板撞墙。远处桥洞里睡觉的人又骂了一声,翻身继续睡。
许宗白收纸时问:“汪少东家知道你来?”
程阿蕙道: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会生气。”
“让他生。”
许宗白难得笑了一下。
程阿蕙把灯从梁钩上取下来:“许书办,严边仓这份东西能递到哪里?”
“直接递不动。”许宗白道,“郁承勋的人还在,魏长陵也不会替我们白担。我要先做成盐课司旧仓亏空案,再把坏甲线夹进去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快则十日,慢则一月。”
“尤继衡等不了一月。”
许宗白看向她。
程阿蕙改口:“北边等不了一月。”
许宗白没有拆穿:“那就先送一份影抄往北。不能写人名,只写严边仓、小盐灶、霉谷和旧甲钉。”
“谁送?”
“你们的人送太显眼。”许宗白道,“我有一封调任文书,要去松江。路上可借驿递转一份。”
程阿蕙皱眉:“你被调了?”
“还没明发。先让我离开江南案。”
“谁的意思?”
“谁都有。”
这回答很像没有回答。
程阿蕙想了想:“你若走,府衙里这条线就断了。”
“不断。”许宗白看了一眼抱卷箱的小吏,“他留下。”
小吏瞪大眼:“我?”
许宗白道:“你欠我药钱。”
小吏憋了半天:“欠钱也不是卖身。”
“那你明日还。”
小吏闭嘴。
吴叔忍不住笑了一下,又赶紧收住。
夜更深了。
几人把仓门重新锁好。旧锁挂回去,封皮还是裂着,裂得和来时差不多。程阿蕙用簪尖在锁眼旁划了一道极细的痕,不细看像木纹。
吴叔问: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下次看有没有人换锁。”
吴叔点头,心里却想,程姑娘以前不是不会,是没轮到她来做。
回程时,卷箱由许宗白的小吏抱着,甲钉和封皮就在里面。草纸篓仍在驴车上,底下换成了三只霉麻袋。
走到北桥中段,程阿蕙停了一下。
桥下水黑,桥上风冷。
她想起汪履中白日坐在车里,明明累得快撑不住,还要把那张写着“严边”的纸夹进账册。也想起尤继衡出城时,秦照那张忍着没哭也没杀人的脸。
这些人都很会忍。
忍到最后,往往只剩一堆账和伤。
她把披风系紧,没再想下去。
“走快些。”她说,“天亮前回铺。”
驴车过桥。
桥洞里睡觉的人探出头,看了一眼,又缩回破席里。
北桥后头的巷口,有人等他们过去后,才从墙影里出来。那人穿着韩家短褐,手里捏着一截断绳。
他没有追车。
只低头看了看仓门方向,转身往城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