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要写明账。”
“就写明账。”她抬头,“写‘仁和药铺周伙计,送药误船,补银三十,给米半年’。旁人要查,就让他查。越藏越像有鬼。”
汪履中沉默片刻:“你胆子比以前大。”
“不是胆子大。”程阿蕙道,“是账做多了,知道有些东西藏不住。藏不住的账,就做成人人看得懂的账。”
汪履中端起药,喝了一口,眉头皱起来。
“苦?”
“贵。”
程阿蕙懒得理他。
吴叔很快抱着旧账回来。封皮被虫蛀过,边角有水渍,里面夹着几张车马票。汪履中翻到中段,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。
沈记,北灰,三车,走常熟北口,押票严。
下面还有一行:
同批旧麻袋,三十七。
程阿蕙把严边仓影抄拿来,两边一对,脸色沉了。
“三十七。”她道。
“数对上了。”汪履中把账页按平,“这不是巧合。”
吴叔问:“北灰到底是什么?”
汪履中看着那行字:“北边下来的甲箱灰。”
程阿蕙皱眉。
“坏甲拆箱后,木箱、绳、钉、铁屑都要处理。直接丢容易被人看出军中来路,就混进旧仓米和麻袋里,按车行杂料走。北灰不是货,是脏东西。”汪履中道,“严启年在边仓时见过这一套,后来到江南盐课司,换个名目继续用。”
程阿蕙道:“所以严边仓不是源头,是洗账的地方。”
“一处。”汪履中道,“不止一处。”
他把账页抄下,刚写到“常熟北口”,外头门环响了两声。
吴叔把旧账合上。
程阿蕙把影抄压进账册下,起身出去。
来的是韩家的小厮。
小厮年纪不大,衣裳却讲究,手里捧着一只细长木匣。见程阿蕙出来,他行了个礼。
“我家东家听说汪少东家病了,送支参来。”
程阿蕙没有接:“汪家买得起药。”
小厮笑道:“东家说了,买得起是买得起,受不受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那就不受。”
小厮像早知道她会这么答,把木匣放在门槛边,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短帖:“还有一句话,烦请转给少东家。”
程阿蕙接过短帖,没有当着他打开。
小厮走后,她让人把木匣连同门槛下那块砖一起挪到院角。木匣没急着开,先用竹竿挑开匣扣。
里面确实是一支参。
参须底下压着一小截烧过的棉布。
程阿蕙脸色一变。
那棉布是半旧短褐上的料子,边角有程家针脚。她认得,因为周顺出门前,那件衣裳是她亲手让人缝的袖口。
她拿着短帖回屋。
汪履中已经听见外头动静,脸上那点病色反而淡了。
“韩峤?”他问。
程阿蕙把短帖递给他。
帖上只有八个字:
药箱空了,人还在。
汪履中看了很久。
程阿蕙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知道纸送出去了。”汪履中把短帖放到桌上,“也知道周顺暂时没死。”
“他在吓你?”
“也在告诉我,他还没抓到人。”汪履中道,“若抓到了,送来的就不是布。”
吴叔松了一口气,又很快绷住。
程阿蕙看着那截烧布:“周顺那边还能回得来吗?”
汪履中没有答得太快。
他把短帖翻过来,背面干净,没有暗记。韩峤一贯这样,话只说到够让人难受,不多给一寸。
“能不能回,看秦照的人。”汪履中道,“我们现在不能去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阿蕙说。
她说知道,却仍站着没动。
汪履中抬头:“怕?”
程阿蕙冷声:“我又不是石头。”
汪履中点点头,把旧账推给她:“那就做事。韩峤既然送信,说明他也想知道我们下一步怎么动。越到这时候,越不能只盯周顺。”
程阿蕙坐回桌边。
她拿起笔,在明账上添了一行:仁和药铺周伙计,送药误船,补银三十,给米半年。
写完,又另起一页,记沈记车行、常熟北口、北灰三车、旧麻袋三十七。
汪履中看着她写。
“这一页给许宗白。”他说,“让他到松江后,先查沈记,不查严启年。”
程阿蕙抬头:“为什么?”
“严启年已经知道有人盯他。查他,他就躲。查车行,他会先以为是盐课亏空,不会立刻断尾。”
吴叔道:“怎么送?”
汪履中看向那本《盐法考略》:“书怎么来,就怎么回。”
“小吏会不会危险?”
“会。”汪履中道,“所以这次不让他白跑。”
程阿蕙已经取出五两碎银。
汪履中摇头:“太少。给八两,再给一张药铺长期赊票。”
“他若不收?”
“说是他娘的药钱,不是给他的。”
程阿蕙把银子包好,忽然道:“你有没有发现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现在用人,先问人家家里缺什么。”
汪履中把那颗拆下来的算盘珠捏在手里,笑意很淡:“这样才不容易跑。”
程阿蕙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。
夜里,书又送回府衙。
欠药钱的小吏把书夹在两册官刻本中间,抱进签押房。许宗白正在点箱,正式卷宗已经装好一箱,另一箱空着,底下铺了几件旧衣。
小吏把书放到桌上,袖中银包沉得他手臂发僵。
“汪家回了?”许宗白问。
小吏点头:“回了书。”
许宗白抽出夹层里的纸,展开看。
沈记车行。常熟北口。北灰三车。旧麻袋三十七。
他看完,把纸放在灯下烤了烤,确认没有别的字,才折起收好。
老书吏在旁边问:“大人,第二箱装什么?”
许宗白看着空箱。
箱里铺着旧衣,衣料平整,像真要装一路换洗用物。
“装书。”他说。
老书吏愣住:“书?”
“盐法、仓志、车船例、松江旧赋役册。都装进去。”
“这些东西重。”
“重才像读书人。”
老书吏明白过来,低头去搬。
许宗白把汪家的纸条夹进一本厚厚的《松江府仓场志》里,夹好后,又觉得太显眼,换到一册破旧的《盐法考略》中。那本书书脊已经开裂,夹什么都像原本就坏。
他合上书,手按在封面上。
外头有人敲更。
三更声慢慢散开。
许宗白忽然想起送令的人那句话:人走了,名声还在,别让不相干的人拖累。
他从前很怕被拖累。
现在也怕。
怕归怕,第二箱还是要装。
他把那本《盐法考略》放到箱底,又在上面压了三本更厚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