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顺没有按日子回来。
第一日,程阿蕙照旧开账房,把仁和药铺那笔写进明账,又让人给南门外送了半石米。送米的人回来,说周家门口没人,屋里锅是冷的,门闩从外头扣着。
程阿蕙听完,只说:“明日再送。”
第二日,吴叔去城西问了秦照。
秦照没见他,只让周顺原来的一个同伴带话:线没断,人未必死。
吴叔回来时,汪履中正在柜上看旧车马账。账页摊了三本,旁边压着一块热帕子。他的咳嗽还没好,咳起来肩背微微弓着,像怕把什么东西咳裂。
“秦把总那边说,线没断。”吴叔道。
汪履中嗯了一声。
程阿蕙从内间出来:“你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就把账合上,去躺着。”
汪履中没有动:“线没断,不等于纸到了。”
“纸到了也不会急着有信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还盯着后门?”
汪履中抬头看她。
程阿蕙站在门边,脸色不好。她这两日睡得少,眼下有淡淡青影,发髻却仍梳得紧,一根碎发都不肯落下来。
汪履中把账页翻过去:“我在看沈记。”
“你在等信。”
吴叔低头整理桌边票据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汪履中笑了笑:“等信也是看账的一种。投出去的本钱,总得知道有没有回音。”
程阿蕙冷声道:“你再拿本钱说人,我把你这三本账烧了。”
汪履中把手从账页上挪开:“烧一本就够,三本太亏。”
程阿蕙看着他,没被逗笑。
汪履中的笑也淡下去。
他确实在等。
等周顺回来,等北边递来一个暗号,等那边真有个什么东西回来。哪怕只有一个算盘珠,一个缺角铜钱,一句“药收到了”。
没有。
后门这两日只进过送柴的、送药的、许宗白那边还书的小吏,还有韩家送来的那只参匣。参匣已经被程阿蕙扔进空屋,参须和烧布分开收着,谁也没再提。
不提,不代表没看见。
汪履中每次经过空屋,都会停半步。
第三日清晨,周顺的药箱回来了。
不是周顺背回来的。
一个卖鱼的老汉把药箱放在汪家后门,敲了两下门就走。门房追出去,只看见一副空鱼篓,鱼腥味留在巷口,人已经拐没了。
药箱是空的。
箱带断了一截,后来用麻绳重新接过。箱角磕掉一块,泥洗得不干净,夹缝里还嵌着一点芦苇碎。上层药包没了,隔板还在,隔层被拆开过,又粗粗扣回去。
程阿蕙把箱子放在桌上。
汪履中看了一眼,伸手去摸箱底。
“别急。”程阿蕙道。
她用银针挑开箱缝,确认没有毒粉和细针,才把箱子推给他。
汪履中没有笑她小心。
他把箱底翻过来,指腹沿着木纹摸了一遍。箱底没有纸,只有一道新刻的浅痕,像有人用刀尖匆忙划过。
一横,一点。
不成字。
吴叔凑近:“这是什么?”
汪履中看了片刻:“半个‘到’。”
程阿蕙皱眉:“半个?”
“刀钝,或是来不及。”汪履中道,“到了,但不能写全。”
吴叔松了一口气:“那就是纸到了。”
汪履中没接话。
纸到了,人未必回得来。
他把药箱放正,又摸箱带。麻绳不是汪家常用的,粗,油浸过,有一股河泥味。绳结打得很怪,外面是死结,里面却藏着一个活扣。
他解开活扣。
绳芯里掉出一小片薄木。
薄木上刻着两个字:
半活。
程阿蕙闭了闭眼。
吴叔低声道:“是周顺?”
“应当是。”汪履中把薄木片放到桌上,“陶五在淮上说过这个口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秦照的人说话都一个味。”汪履中道,“难听,但省字。”
程阿蕙看着那两个字:“半活是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别露出那副要加价的脸。”
汪履中低头,把药箱里的泥刮到纸上:“不加价。记账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周顺未归,另给周家米半石,炭二十斤。米照明账,炭走铺中损耗。”
程阿蕙道:“为什么炭走暗?”
“他娘会问。”
“问就说汪家给的。”
“米能说,炭不好说。”汪履中把泥包好,“米是补银,炭就是记挂。记挂多了,会让人害怕。”
程阿蕙看了他很久:“你现在知道这个了?”
汪履中没有答。
他当然知道。
只是从前不太做。
他把空药箱合上,又重新打开。箱底干干净净,连一粒药渣都没有。后门那边风穿过来,吹得门环碰了一下,他抬眼看过去,很快又收回视线。
午后,秦照来了。
他不是从正门进的,翻墙进来,落地时踩碎了一只空花盆。程阿蕙听见声响,提着账尺出来,看清是他,脸色更冷。
“秦把总,汪家有门。”
秦照看了一眼碎花盆:“赔。”
“三两。”
“你抢钱?”
“汪家的花盆,比你的命便宜。”
秦照没心思同她吵,直接问:“箱子呢?”
汪履中从屋里出来,外袍披着,脸色比前两日好了一点,也只是一点。
“在桌上。”他说,“纸到了,周顺半活。”
秦照的下颌绷了一下:“半活就行。”
程阿蕙道:“你们军中是不是只要没死,都叫行?”
秦照看她:“死了更不好叫。”
程阿蕙被噎住,转身去倒茶,茶碗搁得很重。
秦照进屋看药箱,摸过箱带和木片,确认是自己人留下的记号,才把木片收进掌心。
汪履中道:“留下。”
秦照抬眼。
“那是给我的回信。”汪履中说。
“这是我的人留的命信。”
“也是我的箱子。”
两人对视。
程阿蕙端着茶站在门边,没有进去。
秦照冷声:“汪履中,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账上扒。”
“我若不扒,周顺这趟算谁的?”
“算我的。”
“秦兄付银?”
“我付命。”
汪履中看着他,没接话。
秦照的眼底有血丝。大约这几夜也没睡。他脾气仍冲,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,可刀背上有裂,不细看不出来。
汪履中把目光挪开:“木片你拿走,药箱留下。”
秦照皱眉。
“他若回来,看见箱子在,知道这一趟没丢。”汪履中道,“你拿走木片,也好给你的人交代。”
秦照沉默一会儿,把木片收了。
他问:“尤继衡若收到纸,会回吗?”
屋里静下来。
程阿蕙站在门边,茶水热气慢慢散。
汪履中道:“不会。”
答得太快。
秦照看他。
汪履中笑了笑:“他没那么蠢。”
秦照道:“那你等什么?”
汪履中低头,把药箱扣上。
木扣坏了,扣不上。他试了一次,没成,又试第二次。扣子卡住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等他别太聪明。”汪履中说。
他看着那只空药箱,半晌道:“他若回信,就害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