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履中抬眼:“秦兄没等周顺?”
秦照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来。
院里那只碎花盆还没扫,泥土被雨水泡出一点草根味。秦照低头看了一眼,靴尖把碎片拨到墙边,没再提赔钱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程阿蕙把茶放到桌上,声音放轻了一点:“喝茶。不收钱。”
秦照端起茶,喝了一口,被烫得皱眉。
汪履中道:“慢些。江南的茶不兴当军粮吞。”
秦照瞪他一眼:“你病好了?”
“快了。”
“没好就少说废话。”
“少说废话,秦兄岂不是没人吵?”
秦照把茶碗往桌上一搁:“尤继衡以前也这么烦?”
汪履中的手顿住。
他没有接话。
尤继衡不烦。尤继衡话少,办事硬,偶尔一句话能把人堵得半天不想回。可他在的时候,屋里不必总想着后门有没有动静。人坐在那里,账就像有了另一半。
汪履中只是道:“他比你省心。”
秦照冷笑:“省心到让你病成这样?”
程阿蕙看了秦照一眼,难得没有反驳。
汪履中把药箱推到一边:“秦兄今日来,不只是看箱子。”
秦照从怀里取出一张折纸,拍到桌上:“北边旧路传来的。罗绍在旧堡。”
汪履中展开。
纸上字很潦草,只写了几项:
旧堡守备罗绍。曾督粮。账平仓虚。严启年转江南前,与罗绍同押过边仓清点。
最后一行:
尤在其堡。
汪履中的手指停在最后四个字上。
尤在其堡。
不是“尤继衡”,不是“将军”,不是“慎之”。只一个“尤”。
秦照盯着他:“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回信了?”
汪履中把纸放下:“知道。”
“罗绍若和严启年有旧账,尤继衡收了纸,就在他眼皮底下。”
“他会藏。”
“你倒信他。”
汪履中笑了一下:“他若连几张纸都藏不好,我前头那些银子才真算打水漂。”
秦照烦躁地敲了敲桌:“我没同你说笑。”
“我也没有。”
汪履中看向那只药箱。
药箱空着。里面的纸已经到了尤继衡附近,也许已经到他手里。若到了,他会认出哪些是许宗白的手,哪些是程阿蕙的手,哪些地方是汪履中故意不写满。
他也会看见那句“药钱先赊,账不许退”。
汪履中当初写这句时,程阿蕙问他要不要多写一点。他说不用,多写一字,多一分危险。
他只是怕多写。
写多了,就不像账。
像惦记。
秦照问:“那句话,你写了什么?”
汪履中抬头:“哪句?”
“给他的。”
汪履中没有否认,只道:“账话。”
“什么账话?”
“秦兄管得太宽。”
秦照盯着他:“他会收?”
汪履中把桌上的旧车马账合上:“会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他欠我。”
秦照嗤笑一声。
汪履中也笑,笑得很淡。
凭什么。
凭废驿那夜,尤继衡没有退那袋银。
凭出城那日,尤继衡没有把包袱还回来。
凭他若真想划清,早该在第一日就把所有东西扔给耿差头,让人原路带回。
他没有。
汪履中不敢把这份笃定说出口。说出口就太像赌。商人可以赌,但不能让旁人听见自己最重的一注押在哪里。
秦照道:“若他退回来呢?”
汪履中拿起茶碗,发现茶已经凉了。
“那就再送。”他说。
秦照骂了一声:“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有病?”
程阿蕙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不轻。”
汪履中喝了一口凉茶,眉头皱起:“茶凉了。”
程阿蕙冷冷道:“活该。”
秦照却没有再骂。他站起来,把那张北路纸拿回去,又在桌上留下半枚铜钱。
铜钱边上缺了一角,刻着一个“照”字。
汪履中看着铜钱:“给我?”
“周顺那半枚已经用过。这半枚留你这里。若北边再有东西来,认这个。”
“秦兄舍得?”
“舍不得。”秦照道,“但你这里门多,人也杂。别让韩家再摸到后门。”
汪履中把铜钱收进袖中:“记账。”
秦照看见他这个动作,皱眉:“你别什么都往袖里塞。”
汪履中抬眼。
秦照道:“他也这个毛病。”
汪履中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了一下。
“是吗?”
“药包纸条,断绳,什么都往袖里藏。以前军中搜身,袖子先翻。”秦照说完,脸色变了变,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
汪履中低头看自己的袖口。
尤继衡若收到那张小纸,会放哪里?
按理该烧掉。
或者塞进药包,和证据放在一起。
可秦照说,他什么都往袖里藏。
汪履中手还在袖里,指尖碰到那张小纸折出的棱。他停了片刻,没有把纸取出来。
秦照见他不说话,别开眼:“我走了。周顺若有消息,我让人递。”
“等等。”
秦照回头。
汪履中从柜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:“冻疮药,止血散,外加两瓶烧伤膏。北边用得上。”
秦照没有接:“你又要送?”
“卖。”
“卖给谁?”
“旧堡一个姓邹的百户。”汪履中道,“他会欠账。”
秦照瞪着他:“你连邹百户都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汪履中把布包放到他手里,“猜的。堡里总要有个肯伸手的人。尤继衡若要活,先得有人缺药。”
秦照攥着布包,半晌道:“你真是……”
“奸商?”
“烦。”
“那也记得送到。”
秦照把布包塞进怀里,从后墙翻出去。这回没再踩花盆。
程阿蕙看着墙头动静消失,问:“你怎么知道旧堡缺药?”
“北地哪处不缺?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会有人伸手?”
汪履中把空药箱挪到柜边:“尤继衡在那里。”
程阿蕙没说话。
傍晚,汪履中亲自去了后门。
门房见他出来,忙起身:“少东家?”
“这两日有卖鱼的、送柴的、卖旧书的,都先别赶。”汪履中道,“问清从哪来,不问到哪去。”
门房点头记下。
巷口风不大,却有些湿。天色压下来,青砖墙边长出一层薄苔。汪履中站了一会儿,咳了两声,袖里的铜钱贴着手腕,冰凉。
他把铜钱摸出来。
缺角处硌着指腹。
半枚。
又是半个。
半个算盘珠,半个“到”字,半活的人,半句不能写的信。
汪履中低头笑了一下。
账乱成这样,他还是把铜钱收回袖中。
屋里程阿蕙在喊他喝药。
汪履中应了一声,没有急着进去。他看着后巷尽头,直到天色暗得看不清墙角的苔,才转身关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