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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章 第 79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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汪履中抬眼:“秦兄没等周顺?”

秦照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来。

院里那只碎花盆还没扫,泥土被雨水泡出一点草根味。秦照低头看了一眼,靴尖把碎片拨到墙边,没再提赔钱。

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
程阿蕙把茶放到桌上,声音放轻了一点:“喝茶。不收钱。”

秦照端起茶,喝了一口,被烫得皱眉。

汪履中道:“慢些。江南的茶不兴当军粮吞。”

秦照瞪他一眼:“你病好了?”

“快了。”

“没好就少说废话。”

“少说废话,秦兄岂不是没人吵?”

秦照把茶碗往桌上一搁:“尤继衡以前也这么烦?”

汪履中的手顿住。

他没有接话。

尤继衡不烦。尤继衡话少,办事硬,偶尔一句话能把人堵得半天不想回。可他在的时候,屋里不必总想着后门有没有动静。人坐在那里,账就像有了另一半。

汪履中只是道:“他比你省心。”

秦照冷笑:“省心到让你病成这样?”

程阿蕙看了秦照一眼,难得没有反驳。

汪履中把药箱推到一边:“秦兄今日来,不只是看箱子。”

秦照从怀里取出一张折纸,拍到桌上:“北边旧路传来的。罗绍在旧堡。”

汪履中展开。

纸上字很潦草,只写了几项:

旧堡守备罗绍。曾督粮。账平仓虚。严启年转江南前,与罗绍同押过边仓清点。

最后一行:

尤在其堡。

汪履中的手指停在最后四个字上。

尤在其堡。

不是“尤继衡”,不是“将军”,不是“慎之”。只一个“尤”。

秦照盯着他:“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能回信了?”

汪履中把纸放下:“知道。”

“罗绍若和严启年有旧账,尤继衡收了纸,就在他眼皮底下。”

“他会藏。”

“你倒信他。”

汪履中笑了一下:“他若连几张纸都藏不好,我前头那些银子才真算打水漂。”

秦照烦躁地敲了敲桌:“我没同你说笑。”

“我也没有。”

汪履中看向那只药箱。

药箱空着。里面的纸已经到了尤继衡附近,也许已经到他手里。若到了,他会认出哪些是许宗白的手,哪些是程阿蕙的手,哪些地方是汪履中故意不写满。

他也会看见那句“药钱先赊,账不许退”。

汪履中当初写这句时,程阿蕙问他要不要多写一点。他说不用,多写一字,多一分危险。

他只是怕多写。

写多了,就不像账。

像惦记。

秦照问:“那句话,你写了什么?”

汪履中抬头:“哪句?”

“给他的。”

汪履中没有否认,只道:“账话。”

“什么账话?”

“秦兄管得太宽。”

秦照盯着他:“他会收?”

汪履中把桌上的旧车马账合上:“会。”

“凭什么?”

“凭他欠我。”

秦照嗤笑一声。

汪履中也笑,笑得很淡。

凭什么。

凭废驿那夜,尤继衡没有退那袋银。

凭出城那日,尤继衡没有把包袱还回来。

凭他若真想划清,早该在第一日就把所有东西扔给耿差头,让人原路带回。

他没有。

汪履中不敢把这份笃定说出口。说出口就太像赌。商人可以赌,但不能让旁人听见自己最重的一注押在哪里。

秦照道:“若他退回来呢?”

汪履中拿起茶碗,发现茶已经凉了。

“那就再送。”他说。

秦照骂了一声:“你们两个是不是都有病?”

程阿蕙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不轻。”

汪履中喝了一口凉茶,眉头皱起:“茶凉了。”

程阿蕙冷冷道:“活该。”

秦照却没有再骂。他站起来,把那张北路纸拿回去,又在桌上留下半枚铜钱。

铜钱边上缺了一角,刻着一个“照”字。

汪履中看着铜钱:“给我?”

“周顺那半枚已经用过。这半枚留你这里。若北边再有东西来,认这个。”

“秦兄舍得?”

“舍不得。”秦照道,“但你这里门多,人也杂。别让韩家再摸到后门。”

汪履中把铜钱收进袖中:“记账。”

秦照看见他这个动作,皱眉:“你别什么都往袖里塞。”

汪履中抬眼。

秦照道:“他也这个毛病。”

汪履中的手指在袖口里停了一下。

“是吗?”

“药包纸条,断绳,什么都往袖里藏。以前军中搜身,袖子先翻。”秦照说完,脸色变了变,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。

汪履中低头看自己的袖口。

尤继衡若收到那张小纸,会放哪里?

按理该烧掉。

或者塞进药包,和证据放在一起。

可秦照说,他什么都往袖里藏。

汪履中手还在袖里,指尖碰到那张小纸折出的棱。他停了片刻,没有把纸取出来。

秦照见他不说话,别开眼:“我走了。周顺若有消息,我让人递。”

“等等。”

秦照回头。

汪履中从柜里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他:“冻疮药,止血散,外加两瓶烧伤膏。北边用得上。”

秦照没有接:“你又要送?”

“卖。”

“卖给谁?”

“旧堡一个姓邹的百户。”汪履中道,“他会欠账。”

秦照瞪着他:“你连邹百户都知道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汪履中把布包放到他手里,“猜的。堡里总要有个肯伸手的人。尤继衡若要活,先得有人缺药。”

秦照攥着布包,半晌道:“你真是……”

“奸商?”

“烦。”

“那也记得送到。”

秦照把布包塞进怀里,从后墙翻出去。这回没再踩花盆。

程阿蕙看着墙头动静消失,问:“你怎么知道旧堡缺药?”

“北地哪处不缺?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会有人伸手?”

汪履中把空药箱挪到柜边:“尤继衡在那里。”

程阿蕙没说话。

傍晚,汪履中亲自去了后门。

门房见他出来,忙起身:“少东家?”

“这两日有卖鱼的、送柴的、卖旧书的,都先别赶。”汪履中道,“问清从哪来,不问到哪去。”

门房点头记下。

巷口风不大,却有些湿。天色压下来,青砖墙边长出一层薄苔。汪履中站了一会儿,咳了两声,袖里的铜钱贴着手腕,冰凉。

他把铜钱摸出来。

缺角处硌着指腹。

半枚。

又是半个。

半个算盘珠,半个“到”字,半活的人,半句不能写的信。

汪履中低头笑了一下。

账乱成这样,他还是把铜钱收回袖中。

屋里程阿蕙在喊他喝药。

汪履中应了一声,没有急着进去。他看着后巷尽头,直到天色暗得看不清墙角的苔,才转身关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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