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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第 8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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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正前,旧堡起了雾。

雾不是江南那种湿软的白雾。这里的雾灰,薄,贴着土墙和马槽,风一吹就散,散开后又从沟里爬出来。堡里的人都起得早,天没亮就有人挑水、劈柴、清马粪,动作慢,却没人闲着。

尤继衡出门时,邹百户正在马棚边骂人。

一个小卒把草料洒了半筐,邹百户骂他手漏,比仓里的账还漏。骂完见尤继衡出来,声音收了半截。

尤继衡看了他一眼。

邹百户把剩下半句骂完,才走过来:“罗守备等着。”

“等多久了?”

“没多久。”

“那就是等很久了。”

邹百户不接。

他今日没提灯,腰间挂着一把旧刀,刀鞘上缠了麻绳。昨夜尤继衡给他的两包冻疮药,大概已经分出去,手背上沾着一点白药粉,被冷风吹得发干。

尤继衡道:“药够?”

邹百户看他: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不够就省着用。”

“不用你教。”邹百户冷着脸,“我知道什么叫省。”

尤继衡没再说。

两人穿过堡中空地。

旧堡不大,正中一口井,井旁堆着冻住的泥桶。北墙下有三间库房,门上挂着锁,锁新,门旧。东边是兵丁住处,窗纸破了不少,有人用旧军报糊着,字迹从背面透出来,都是催粮、催草、催役的套话。

守备屋在南边,比旁的屋子多一层木檐。

门口站着两个亲兵,衣裳比堡兵干净,刀也新。见尤继衡来,其中一个伸手拦住。

“搜。”

邹百户脸色微变。

尤继衡把双臂稍稍张开。

亲兵搜得细,袖口、腰带、靴筒、药包都翻了一遍。药包里只有田老卒的口供、断绳、两包药和几块碎银。亲兵拿起断绳看了看,不知是什么,扔回去。

袖口里没有纸。

昨夜那张小纸,尤继衡没有带。

他把它压在旧仓土炕下第三块松砖里,砖缝里还有一撮干草。放进去时,他手停了很久。那张纸够不上证据,也够不上军情,却比几张正纸更难离身。

离身时,像把一截脉割开。

亲兵没搜出东西,抬手让他进。

罗绍坐在屋里烤火。

炭盆不大,炭却是好炭,没有烟。屋里还摆着一张书案,案上放着几册账簿、一只铜手炉和一碗没动的粟粥。粥比尤继衡昨夜喝的稠,碗边没有沙。

罗绍四十上下,面白,眼下有青痕。穿的是旧棉袍,领口却压得很齐。乍看像个谨慎文官,只有右手虎口有厚茧,说明也握过刀。

他抬头,笑了一下:“慎之。”

尤继衡站住。

这个称呼太近。

近得不合时宜。

罗绍像没察觉:“多年不见,你瘦了。”

“守备认错了。”尤继衡道,“这里没有慎之,只有革职候用的尤继衡。”

罗绍的笑淡了淡:“还这么硬。”

“骨头还在。”

罗绍示意亲兵退下,又看向邹百户:“你也出去。”

邹百户迟疑。

“怎么?”罗绍温声道,“怕我吃了他?”

邹百户低头:“属下不敢。”

门关上。

屋里只剩炭火轻响。

罗绍没有急着问话。他把手炉推到桌边:“坐。伤还没好,站着做什么。”

尤继衡没坐。

罗绍看他片刻,叹了口气:“你我从前在辽东也算同营过几日。不必这么防我。”

“同营的人多。”

“能活到现在的不多。”

尤继衡在对面坐下,但没有碰手炉。

罗绍把一册账簿合上:“路上可还顺?”

“顺。”

“听说有偷儿进驿。”

“有。”

“偷什么?”

“草料。”

罗绍笑了:“草料也有人偷?”

“北边缺。”

罗绍看着他:“江南不缺?”

尤继衡抬眼。

“江南缺别的。”尤继衡道。

“缺什么?”

“缺肯说实话的人。”

罗绍的手在账簿上停了一下。

他笑意收了些:“慎之,你如今到我这里,是养伤,不是查案。”

“我说过,这里没有慎之。”

“好,尤继衡。”罗绍靠回椅背,“上头把你放到旧堡,是给你一条活路。革职不等于废死,候用二字,还留着用。可你若一来就收些不该收的东西,见些不该见的人,这条活路就窄了。”

尤继衡道:“我收了什么?”

罗绍看向他放在桌边的药包:“路上带来的药,银,断绳,口供。”

“押差在场,百户验过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还有两张薄饼。”

罗绍盯着他。

尤继衡也看着他。

炭盆里一块炭塌下去,灰飞起一点。

罗绍笑了:“你同从前一样,明知道别人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
尤继衡道:“守备若有证据,可以搜。”

“搜过了。”

“那就是没有。”

“没有,不等于没有收。”罗绍把手伸向桌案,拿起一张纸,“江南这两日不太平。有人从汪家后门出,有人从淮上过,有人穿药铺衣裳,走到半路就不见了。你说,这些人忙什么?”

尤继衡垂眼看那张纸。

纸上没写汪履中的名字,只写“江南商户”四字。

韩峤的手,还是严启年的?

也可能两边都有。

“我在旧堡。”尤继衡道,“不知道江南人忙什么。”

“你不知道汪履中?”

名字被罗绍说出来时,屋里像一下冷了一截。

尤继衡脸上没动。
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
罗绍挑眉。

“江南商户,曾供军药。”尤继衡道,“案卷里有。”

“只这样?”

“还欠我几笔账。”

罗绍笑了:“是你欠他,还是他欠你?”

尤继衡道:“账未清之前,谁欠谁都说不准。”

罗绍把纸放下:“你倒学了商人口气。”

“在江南待久了,难免。”

“那我劝你早些忘。”罗绍道,“商人能给你银子、药、粮路,也能给你招祸。汪家现在半数铺面被封,许宗白也要调走,魏公公那边未必再保他。你若还把自己同他绑在一起,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
尤继衡的手指收紧。

他想起那张压在土炕下的小纸。

药钱先赊,账不许退。

那张纸就压在土炕下,压得发皱。

现在罗绍要他退。

尤继衡问:“守备想让我怎么做?”

他从账簿下抽出一张写好的呈纸,推到尤继衡面前。

呈纸上字迹工整,措辞也干净:

革职候用尤继衡,自入旧堡以来,并未收受江南商户私递文书、银药;亦未与汪氏商户有私书往还。若有假借尤名私递者,愿交守备查办。

下面留着空白,等他签名。

尤继衡看完,没接话。

罗绍道:“签了这张,我替你担保。旧堡这里缺人,东岭一带流寇扰粮,我可以请你暂领一队,戴罪办事。办成了,候用二字就不是空的。”

诱饵不小。

一队人。

哪怕只是暂领,也意味着他不再只是被看管的废将。只要能出堡,就能查粮路,查罗绍,查严启年。也能把纸送到更多旧卒手里。

只要签。

签了,就等于在文书上把汪家摘干净,也把自己同汪履中的暗线切开。

表面看,是保护汪履中。

可这纸落到别人手里,也可以反过来用:尤继衡亲口承认未收汪家任何私递,往后若查出严边仓影抄在他这里,汪履中就是私递军情,罪更重。

罗绍给的是路,也是绳套。

尤继衡抬手,拿起笔。

罗绍看着他。

笔尖落到砚边,沾了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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